地下河奔流不息。

夫诸的力量只送了她们一程。

越过北陵地界以后，托住麒麟的水灵逐渐散去，河道也重新变得狭窄崎岖。

两侧石壁不断向内收拢。

最窄处，只能勉强容许麒麟穿过。

它身上的金光照亮前路。

水下沉着许多古老石柱，柱身雕刻着已经模糊的鱼鸟图案。越靠近望川渠，石柱越多，最后竟密密麻麻地立满整条河床。

每一根石柱顶端都套着铜环。

铜环早已锈蚀。

内部却残留着极淡的血腥气。

林见微伸手碰了一下。

【检测到迁徙水道遗迹。】

【石柱曾用于引导水属灵兽辨认方向。】

【阵纹已被人为逆转。】

裴昭雪低头看着河水。

“水流也变了。”

前方河道明明向下。

水流却在逐渐减慢。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尽头，将整条地下河拦住。

麒麟突然加快速度。

水面在它身后裂成两道白浪。

远处开始传来撞击声。

最初很轻。

片刻后，整个地底都在随之震动。

一下。

又一下。

仿佛有一群庞然巨物，正在同时撞击望川渠的闸门。

前方出现微弱天光。

麒麟跃出地下河。

三人落在一处干涸滩地上。

此时已近黄昏。

夕阳被两侧高崖切成一道狭窄红光。

望川渠横贯峡谷。

上游水位已经高过堤岸，数十里水面被挤压在两山之间，像一面随时会倾倒的黑色高墙。

下游却几乎见底。

河床干裂。

搁浅的渔船歪倒在泥地里。

峡谷中央，九座玄铁闸门将河道彻底截断。

最东侧的闸门只开启了不足三尺。

大量河水从缝隙中喷出。

水流之下，能够看见数十道不断游动的青色影子。

它们一次次靠近闸缝。

又一次次被血色阵纹逼退。

林见微抬头。

天空中也有鱼。

成百上千条青色长鱼正在两座山峰之间盘旋。

它们身形如鲤。

头部却覆盖着雪白鳞片，口喙呈现出鲜艳赤色。鱼身两侧生着宽大羽翼，翼面布满蓝色云纹。

夕阳落在鳞片上。

整片峡谷上空都被映成幽深青蓝。

其中体形最大的一条足有十余丈。

左翼被一道血色锁链贯穿。

每飞过东闸上方一次，锁链便会从它翼骨中抽出一道青光。

青光沿着山壁上的阵纹，流向九座高塔。

巨鱼没有停止。

它收拢双翼。

从高空俯冲而下。

赤色长喙重重撞上东闸。

轰然巨响中，整座峡谷都晃了一下。

闸门没有打开。

巨鱼额前却被撞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顺着白色头颅流下。

它重新振翼升空。

后方鱼群随之发出尖锐长鸣。

“文鳐。”

林见微终于看清夫诸记忆中的神兽。

麒麟仰头回应。

金色声浪穿过峡谷。

所有文鳐同时转向它。

它们没有靠近。

也没有攻击。

只在空中盘旋得更加急促。

“它们在等什么？”裴昭雪问。

林见微看向东闸。

“等闸门打开。”

一道剑光突然从闸顶落下。

剑锋直取麒麟额间。

裴昭雪抬手召剑。

两道剑光在半空相撞。

袭来的长剑被震向山壁。

裴昭雪也向后退了一步。

腰侧刚刚包扎好的伤口重新渗出鲜血。

“你别动水灵力。”林见微道。

“我用的是剑。”

“金丹里的水灵一样会经过伤口。”

“等出去以后再说。”

裴昭雪抬头看向闸顶。

一道熟悉身影站在最高处。

暗红官袍被峡谷中的风吹起。

陆观潮腰间的四方阵盘已经修复。

中央那道裂痕被赤金填补，却仍然清晰可见。

数十名镇兽司阵师分立在其余八座闸塔。

每个人脚下都亮着血色阵纹。

陆观潮看见麒麟。

又看向裴昭雪。

“你结丹了。”

“让你失望了。”裴昭雪道。

“确实。”

陆观潮抬起手。

四方阵盘迅速展开。

一道无形重力压向麒麟。

麒麟四足下方的河床瞬间凹陷。

金色鳞甲表面出现细密裂纹。

它强行昂起头。

额间金光撞上阵盘。

两股力量僵持不下。

林见微已经看见东闸下方的人。

十余名太玄剑卫被困在两座闸墙之间。

其中三人重伤倒地。

一名金丹长老以剑阵护住众人。

永宁则站在闸门最深处。

她双手握住一根横穿闸腹的玄铁杆。

铁杆另一端卡在正在缓慢转动的齿轮中。

巨大的力量不断推动齿轮。

永宁掌心已经磨得血肉模糊。

肩背也被铁杆压出大片淤血。

她不能松手。

铁杆一旦脱离，东闸便会完全闭合。

“郡主！”

永宁抬起头。

看见林见微以后，她没有露出轻松神色。

“别直接开闸！”

声音被水流冲散大半。

“闸腹里有东西！”

林见微冲向东闸。

陆观潮没有阻拦。

“林医师。”

他站在高塔之上。

“你若进去，正好可以看看永宁郡主救下了什么。”

裴昭雪一剑斩向高塔。

剑气沿着山壁横穿而过。

陆观潮以阵盘挡住。

塔身却被斩出一道数丈长的裂痕。

“你还敢利用她。”

“她是宗室血脉。”

陆观潮道：

“享受过王朝供养，自然应当为王朝承担代价。”

裴昭雪眼中寒意骤然加深。

第二剑已经落下。

九座高塔同时亮起。

血色锁链从阵中冲出。

其中四道缠向裴昭雪。

剩余全部落向麒麟。

“这里交给我。”

裴昭雪挡在锁链前方。

“你去找永宁。”

林见微没有迟疑。

她跃入东闸涌出的水流。

五行灵力在周身结成屏障。

身体随水冲入不足三尺宽的闸缝。

下一刻，闸门骤然向内收紧。

永宁手中的玄铁杆弯曲出刺耳声响。

“快！”

林见微踩上齿轮。

土灵沿着脚下铁壁蔓延。

两块厚重岩石从闸底升起，卡进齿轮之间。

齿轮停了一瞬。

永宁立即抽回铁杆。

失去支撑以后，她身体一晃，向前倒下。

林见微接住她。

“哪里受伤？”

“手和肩膀。”

“还有呢？”

“没有。”

林见微握住她手腕。

“肋骨裂了。”

永宁皱眉。

“你怎么知道？”

“你呼吸不对。”

林见微以两枚飞针封住她胸侧痛处。

“出去以后再治。”

永宁没有争辩。

她指向闸门底部。

“先看那里。”

闸腹内部布满巨大齿轮。

每两只齿轮之间，都嵌着一枚半透明的卵。

鱼卵外层泛着青光。

内部能够看见尚未完全成形的白色鱼头与蓝色小翼。

一共七十二枚。

每枚鱼卵外都缠着一根血线。

血线穿过齿轮，连接九座闸塔。

齿轮每转动一次，鱼卵中的生命灵息便会被抽走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