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种盘下的手没有再动。
林见微没有立即去拉。
她将两根手指轻轻搭在那人腕间。
皮肤冰冷。
没有脉搏。
裴昭雪却抬起头。
“有心跳。”
她将一缕水灵力送入圆盘下方。
水流穿过石缝,在纵横交错的根须之间绕行。每经过九次极轻的铜响,最深处便会传来一次微弱震动。
不是从手腕传来的。
而是整座归种盘在替那个人跳动。
林见微眼前浮出文字。
【检测到人族生命气息。】
【目标生命状态:濒危。】
【目标经脉已与归种盘融合。】
【九条阵脉代替心脉循环。】
【强行分离后,目标将在三息内死亡。】
林见微收回手。
“不能直接把人拉出来。”
英招低头看向圆盘。
“它在用活人维持第三道血锁?”
“更准确地说,是用归种盘替这个人续命,再用这个人的生息维持血锁。”
两者早已连在一起。
只要其中一处被强行截断,人会死,血锁也会立即失控。
归种盘内部忽然传来撞击声。
被封进收种槽的血籽正在苏醒。
一根细小血刺从铜叶缝隙中钻出,朝林见微指尖扎去。
裴昭雪抬手将它冻住。
血刺碎裂。
她腰侧的伤口也在同时渗出新的血迹。
几缕尚未完全退去的苍白根须立即转向她。
林见微一针落下,将最前方的根须钉在石壁上。
“坐下。”
“先救人。”
“你的血会把这里所有根都引过来。”
裴昭雪低头看了一眼腰侧。
“只是裂开一点。”
“方才也是一点。”
林见微取出干净药布。
“坐下也能看水路。”
裴昭雪没有再争。
她靠着石壁坐下,让林见微重新处理伤口。
药布刚压上去,她便皱起眉。
“疼。”
“忍一下。”
“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之前没有一整座种楼等着塌。”
林见微以木灵封住伤口边缘,又在外层落下两道止血符。
“水灵只能用一线。”
“知道了。”
“不能再强行稳住整条地下河。”
“知道了。”
林见微抬头看她。
裴昭雪补了一句:
“这次真的知道了。”
圆盘下方再次传来心跳。
间隔比方才更长。
林见微走到铜叶边缘。
“先看人被封在什么位置。”
她没有抬起归种盘,而是将土灵送入圆盘周围。
泥土与碎石一点点向外移开。
最先露出的是那只枯瘦的手。
随后是手臂、肩膀与半张被根须覆盖的脸。
那是一个女人。
头发已经全部变白,身体蜷缩在不足三尺宽的石槽中。九条拇指粗的暗红根须从她背后进入身体,分别贴着脊骨、心口与丹田向内生长。
她身上还穿着三十五年前的旧式官服。
布料早已腐烂,只剩腰间一块木牌被根须包裹着。
英招用爪尖拨开木牌上的泥。
上面刻着两个字。
闻秋。
英招没有再动。
林见微看向它。
“你认识她?”
“三十五年前,朝廷送来育种器具时,她负责清点药种。”
英招望着石槽中的女人。
“她发现铜铃数量与名册不符。”
“那一夜,她带人挖开南坡,想把已经埋下去的东西全部取出来。”
“第二日,朝廷的人说她失足落入归井。”
归井中没有找到尸体。
神圃众人一直以为,她已经被地下水冲出了槐江山。
谁也没有想到,她被封在了种楼下方。
成了第三道血锁的阵心。
林见微检查闻秋的瞳孔。
没有反应。
神识却并未完全消散。
九条血根每送入一缕生息,她的识海便会出现一次极其微弱的波动。
裴昭雪道:
“先以别的力量代替阵脉,再逐根分开。”
“普通灵力维持不了太久。”
林见微看向闻秋已经枯竭的经脉。
她被封了三十五年。
血根早已取代原本的经脉。
即使暂时维持心跳,身体也未必能够承受分离后的灵力变化。
英招忽然转身。
它从空置的种匣中取出那枚青曜花种。
淡青色种子落在它的羽翼上,微光随着地下水声轻轻明灭。
“青曜花能分辨死根与活根。”英招道。
“神圃过去清理病株,会将它埋在根网中央。”
“它的光只会沿着仍能存活的根走。”
林见微接过种子。
青曜花种刚靠近闻秋,便亮起一道细微光芒。
淡青色灵光顺着她的手腕向上蔓延。
经过肩膀、心口与丹田以后,又从背后延伸出去。
九条血根中,只有三条出现青光。
另外六条仍是暗红色。
“三条在替她维持心脉。”
林见微道:
“另外六条只是锁。”
裴昭雪控制一缕清水绕过石槽。
“先断六条?”
“先松开。”
“血锁察觉不到变化以后,再换掉剩下三条。”
林见微将青曜花种放在闻秋心口。
木灵沿着淡青光芒进入她体内。
第一条血根贴着脊骨生长。
林见微没有用金灵直接切断,而是以飞针挑开根须与血肉之间已经愈合的部分。
根须一离开身体,便向她手腕缠来。
裴昭雪的水流从旁掠过,将它引向归种盘。
英招一爪踏住根尾。
第一条血根被重新压入铜叶。
第二条生在丹田外侧。
根须表面布满细小倒刺。
林见微每向外移出一寸,闻秋腹部便会出现一道新的伤口。
她只能先以木灵修补,再继续向外分离。
第三条。
第四条。
石槽中的女人始终没有反应。
只有归种盘替她发出的心跳,正在越来越慢。
第五条血根离开身体时,山外传来一声轰鸣。
停在半空中的第三道血锁骤然下沉。
血光穿过方井,落向归种盘。
英招展开受伤的双翼,将它挡在石楼上方。
金羽与血锁接触的地方立刻冒出黑烟。
“还要多久?”英招问。
“四条。”
林见微没有抬头。
第六条血根缠在闻秋颈后。
根须已经长入神识边缘。
强行剥离,便会像拔出封识钉一样,带走一部分记忆。
林见微将两枚飞针落在她耳后。
木灵织成一层极薄的网,先将识海与血根隔开。
血锁再次向下压来。
英招前爪下的岩石出现裂缝。
裴昭雪想要起身。
林见微道:
“坐着。”
“英招的伤口在扩大。”
“你站起来,伤口也会扩大。”
裴昭雪没有强行调动地下河。
她将那一线清水分成三股,分别绕过英招受伤的翼骨,将血锁落下的力量引向两侧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