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才吐了口气,压下所有慌乱,伸手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暖气充足,温暖干燥。
楚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翻看病历,穿着干净的白大褂,身姿挺拔,眉眼温和,和从前一模一样。
门被推开后,他抬了抬头,看着进来的人似乎愣了一下,但还是礼貌的问了句:“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听见这声温和的询问,程才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开口出声。
他的声音因为一路紧张紧绷,微微沙哑,却字字清晰,笃定有力:“楚医生,是我,我是程才。”
短短几句,落下的瞬间。
办公桌后的楚医生,瞳孔骤然一缩。
脸上温和从容的神情瞬间僵住,眼底的疑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接受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猛地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身形、肤色,一遍又一遍,像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 程才?!”
楚医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错愕,微微发颤。
巨大的冲击过后,楚医生的眼底瞬间涌上心疼、错愕与不解,他定定地看着程才,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惋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两声问,温柔又沉重,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程才的心底。
半年来所有的委屈、辛苦、孤独、隐忍,在这一刻,险些决堤。
程才半垂着眼帘,把包从身上拿下,颤抖着手拉开拉链,一层一层的扒拉,终于掏出了一个黑色袋子。
程才把那个黑色袋子提出来,放到了楚医生跟前。
楚医生狐疑的看着程才。
程才咽了口唾沫,声音很低:“楚医生,对不起!”
说着,程才向楚医生鞠了一躬。
楚医生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愣愣的问:“程才,你到底怎么了?”
程才强忍着眼里的泪,吸了吸鼻子,局促的说:“楚医生,我不知道我爸跟你们家要了那么多钱。袋子里是十五万,今年,我先还你们这些;明年,后年,我会全部还清。”
楚医生再次愣住。
程才说完后,他拉过那个黑色袋子,打开,看到袋子里那一摞摞红色百元大钞。
惊愕,无法接受。
楚医生抬头,盯着程才,问:“这些钱是哪里来的?还有,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程才依旧半垂着眼帘,声音很低:“楚医生,您放心,这些钱,都是我挣的。我不上学了,去了北方一个城市,辅导学生,从四月份就开始了。”
“程才,为什么不上学?你学问那么好!谁让你去挣这些钱的?”楚医生似乎急了,声音也拔高了。
程才终于再次抬起了眼,看向楚德勉。
这是一位很好看的中年男人,成熟,稳重,儒雅。
程才上学时就欣赏楚医生,楚医生真得是一位很好的医生。
程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楚医生,我很好!谢谢您的关心!反正上学也是为了将来工作挣钱,还不如早挣钱。”
楚医生又问:“这事你爸知道吗?”
程才没回答,而是自顾自的说:“楚医生,我爸是个混蛋,您是知道的。你们家以前也在口子镇,后来大概是为了躲避我爸才离开的吧?所以,我还您钱这件事,除了我,您还可以跟陈老师说一声。除此之外,不要让任何人知晓,拜托了!”
说完,程才又鞠一躬。
楚医生大概一时无法也难以接受这件事,这件事对他来说,打击力过大。
可程才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鞠完那个躬,程才便麻利的收拾好背包,抬脚,向外走去。
楚医生似乎回过了神,他急急喊了声:“程才!”
程才停下脚步,但没回头。
楚医生走向程才,语重心长的说:“程才,你一定有大作为,不可以这样荒废了自己啊!再说了,那些钱,你爸应该要,我家也应该出,你怎么会想起还钱这一出呢?”
程才闭了一下眼,把快要溢出的泪强压下去,低声道:“楚医生,是我爸讹你们,我会一分不少的替他还清。”
楚医生叹了口气:“程才,叔叔不会要你的钱,你也不要再如此辛苦的挣钱,叔叔希望你能去念书。可以吗?”
程才回过头,看着楚医生,感激的说:“楚医生,再次感谢!您收下吧,楚家不欠程才的,是程才欠楚家的。但我一定能还清,请您放心!”
说完,程才第三次鞠躬!
起身。
转头。
离开。
门外是清冷的走廊,消毒水的凉意扑面而来。
方才强撑的所有镇定、从容、坚定,在关门的瞬间,轰然瓦解。
程才浑身骤然脱力,四肢微微发软,心口狂跳不止,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大脑一片空白。
他强撑着,快步走到电梯口,抬手按下下行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