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致婉将目光沉下,盯着杯中热气腾腾的水,白色的热雾如丝如缕,扭曲而交相缠绕。她缓缓开口:“只为自己一点小事。”
她怕杜潜就着这件事刨根问底,忙换了话题:“说起今年科举,你不也参与了?”
杜潜露出困惑不解的目光。
高致婉笑吟吟道:“官人,听闻圣上将派你往镯地,去做那地方乡贡的主考。那可是个肥差,怎不早些与奴家讲?”
乡贡对学子而言是一把登云梯,对官员来说是一把富贵梯。
赴外省监考的考官,会在那省里获得地方官和地方富商的礼遇,收到一笔程仪,名头上是辛苦费,这并不算直接的贿赂,也是朝廷默许的。小的省份有几百两,大的省份像是镯地,光金银就有千两,更别说还有礼物。
杜潜惊讶问道:“你怎会知道?”
高致婉点头:“前两日常庚叔来家里做客时说的。他还说今年遴选地方考官,新设考一门璇玑玉衡科,外面都传你近来颇得宠,圣上专为你开一门考好叫你被选中。”
每届科举前,乡贡考官竞选都格外激烈。朝.廷为此颁布了多门科目考试,每科一甲可直命为外省的主考官。
过去考试内容仅包括诗文、策论等等,今年却额外多出一门璇玑玉衡科。
璇玑玉衡,顾名思义,这是个测度天文的考试,且这科考试对参考者年龄和官品都有额外要求,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个萝卜坑。
“是有这么回事。”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杜潜又不是寒门书生,对狐狸那档事没兴趣,也没虚伪地否认懿恭帝给他开了小灶,直说:“近来齐王颇得圣眷,我也因姨母是齐王妃,跟着沾了点光。”
高致婉继续道:“记得齐王妃是修抱朴道的,近来常庚也修了抱朴道。”
杜潜道:“有什么事不必绕弯子,高二娘子可以直说。”
高致婉嗯了一声,说道:“正巧常庚叔近日要去镯地寻仙,既然你顺路,可否捎带上他?那边山路难行,他若能随你车队一路,也算有个照应。”
她说完这话,看杜潜沉默着面无表情,也觉得自己有点强人所难,杜潜是去办公事,时间紧迫,而且估摸去镯地路费也不算少。
高致婉补道:“他入境后便会离开。至于酬劳,他说写诗馈赠,我也会再添点谢礼,他的路费不必担心。”
杜潜道:“好。能与常居士结识,该是我的荣幸。刚才有所顾虑,是因了考后,我还要顺路去趟禹州拜访我恩师柳公。”
“柳公可是禹州刺史柳河东?那可真是顶顶的文豪,我爹常与我说,他是古今文章第一人。你竟是他的弟子!”高致婉明亮的双目盯着杜潜,一连说出不少感慨,听得杜潜有些不好意思了。
两人正说着话,流火回到高致婉身边,禀告说高夹钟来了。
高致婉心虚,她有婚约在身,还跑来与外男独处,这传出去终归是不好。况且长姐大概是性情耿直,总觉得长姐对自己和杜潜走得近的事颇有微词。
高致婉一时慌了神,杜潜倒是淡定,只顺手提起桌边只空了一点的水瓶,勉强晃了晃,道:“我去添些热水。”
“正好我去趟书房拿书。”高致婉笑了笑,带着流火转身走去书房。
高夹钟携她的丫鬟鹑火走近稻田,什么人都没看到,只见一张木桌上摆着两个杯子,杯中依稀仍可见有热气冒上来。她挑了挑眉,目光在两杯之间流转。
这里显然先前坐着两个人,还刚走不远。
鹑火小声在她耳边说:“刚才玄枵开门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流火跑进去。”
过了一会儿,高致婉姗姗而来,身边跟着流火。高致婉手里攥着两本书,碍于刚才太过急匆,也碍于长姐和杜潜在场,她也没有她先前想拿的《怜罂香》,只是随便两本话本。
高夹钟想起鹑火的提醒,早就猜到与杜潜刚才在这里闲坐的是高致婉。
可高致婉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仍演出几分惊讶,好似她对高致婉的到来并不知情。
高夹钟按了按高致婉的肩膀:“早上在府里找你许久都没见你踪影,还以为你去了郊外。怎么到工坊这里来了,是来找谁?”她回了回头,假意道:“张端也在这里?”
“他哪里会在这里?他近来忙着温书,虽是住在咱家,但很少离开书房,平常面都见不到几次。”高致婉回道。
高夹钟点头,“所以你就来这里,寻人消遣时间?”
高致婉语气从容:“只不过出门来若曦这里,想来拿两本话本子。对了,你早上寻我作何?”
“这不崔家刚分家嘛。那三个平常走得近的姐妹在远郊置宅,今日还要办乔迁宴。崔韶颐和裴世念两个向来与我交好,三姐妹也邀请了裴世念和我。你也一起来吗?” 高夹钟询问。
高致婉听得出,原本没想邀请她,哪有宴会当天才邀请人的,也没看到请柬。她摆了摆手,刚要说不,便见到杜潜从后方走来。
杜潜走来时,右手提着一罐子热水,落放在桌子旁边。高夹钟闻脚步声,转头看向杜潜:“小三儿,怕你忘了那天答应好的,我这是来接你过去的。”
高致婉刚听高夹钟说完,才知道杜潜早就被邀请去崔家乔迁宴,而她是被排外的一个,心里感觉不大好,一直抿着唇。
杜潜下意识看向高致婉,问道:“去哪里?”
高致婉道:“去崔家庶女的乔迁宴。你近来和若曦跟郑掌柜走得近,应该听过不少崔家的事?”
杜潜回道:“最近九酝楼生意不错,抢了平康坊前曲不少生意。”
两人对上眼神,心照不宣,高致婉笑了笑,杜潜轻呼出一口气。
高夹钟想起“孙子之孙”的笑话,大抵不是那帮官员改邪归正了,只是近来更想去九酝楼看乐子。她和崔韶颐关系好,自然站在崔韶颐那边,庆幸她能摆脱崔家。
高夹钟抬手虚掩在嘴前,笑道:“现在崔家姐妹去九酝楼不用尽孝了。”
高致婉想起崔家不少事,她知道崔家的事比在场其他人多,可她不敢说出口,只哀哀地一叹,没接上话。
高夹钟道:“占着锅里的,却和别人拉拉扯扯,还连累姐姐妹妹的,这本来就不对。”
高致婉不知高夹钟的话是说给谁听的,她听完更不敢言语,目光不经意间飘向杜潜身上。杜潜觉察到来自高致婉的注视,转头回看。高致婉又很快把视线收回去,微微把头压下去。
高夹钟看高致婉垂着头,忙作歉声:“怪我太激动,吓到你了,我是在说崔镜悬。嬿晨你年纪小,不懂他们成年男子,肠子都弯弯绕绕。”
“没事,我没放在心上。”高致婉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杜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