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剑阁与魔域相距甚近，不出半日，许清欢和靳雪岚便到达了仙魔交界处。

一路上，为了掩人耳目，两人并没有御剑，而是选择用灵力注于足下的方式来加快脚程，也因此得以更直观地看到了边界附近的情况。

自上次夜袭事件发生后，虽说萧丛及时派人来收拾了残局，但肉眼可见的，被魔气侵染过的地方依然呈现出了衰靡的景象。过去生机勃勃的林间草地、芳菲溪流，如今却枯的枯、败的败，叫人触目惊心。

路过的村镇中也是全然大门紧闭，以为是住户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细瞧才发现田地皆已荒废，牲畜不见踪影，街头巷尾都是一片死寂、鲜有人迹的模样，大抵要么曾是受害者，要么在听闻了口口相传的骇人消息后，便早早收拾家当迁往了他乡，生怕自己也被卷入这场争斗中。

来到这些地方前，许清欢从未对仙魔大战真的将要到来这件事有如此的实感。想到这里曾经鸟语花香、安居乐业的光景，如今却成了这副荒凉模样，甚至经受净化后依然潜藏在不可见之处的魔气还隐隐有再蔓延之势，许清欢便觉得不是滋味。

察觉到他异样的长久停顿，已经走出几步的靳雪岚转回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知晓了他心中的想法。她眉眼间也轻颤了下，却很快被另一种更坚定的东西替代，出声宽慰道：“昨日会议上，萧阁主提过会加派人手来保证此处安定，方才我们一路过来也瞧见不少修士在巡逻治理……许宗主当宽心才是。”

“是我多虑了。”许清欢回过神，对靳雪岚抱歉地笑了笑，“耽误时间了，我们走吧。”

最后穿过一片枯林，两人站在边界墙前，却俱是一愣。

从前黑白气运交缠形成的阻隔，竟在不知什么时候被魔气完全占据了主体，只有几绺灵气还顽强地在大片刺目的红黑色中翻腾着。

“这是……”靳雪岚难以置信地喃喃出声，“怎会如此？魔族是如何做到……？”

许清欢亦皱起了眉，心里却很快有了计较：“靳姑娘可记得昨日汇总信息时所讨论过的十七草？应当就是那物的作用。”

从前在牛溪村时的记忆撞入脑海，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魔族在多地部署十七草想达成的效果——边界看似尚在，实已消亡。难怪方才看到的所有魔气扫荡过之处，灵力纾解都只能削其表面：没了边界的阻挡作用，魔气日日从魔界畅通无阻地透入仙界，只怕是将其腐蚀得连根都烂完了，说是已经为魔域所有都不为过。

只是形势何时到了这么糟的地步？许清欢不由得与明白过来的靳雪岚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问。界墙纵跨云泥，哪怕是在极远处也可瞧见边角，更不用说因试炼大会后魔族在边界屡次闹事，大量的修士都曾来过此处增援，怎么可能一个察觉异样的都没有？

他心中只剩一个可能性，于是上前一步，谨慎地伸出食指，点上了那道气墙。果真，他指尖并未传来与魔气接触灼烧触感，而是在下一刻自中心点扩散出一片赤色涟漪，烧出了一整面障眼法薄膜。

“……想必，这就是原因了。”许清欢五味杂陈地收回手。他和靳雪岚这种“高人”看得分明，寻常弟子却探查不出，其中差异，他只能想到修为境界不同。

是他们这些所谓大能自诩日理万机，却偏偏遗漏了眼见为实这一要务，一厢情愿地去相信他人的耳目，才让那些暗处的十七草疯长，给了魔族用与易容术相同道理的障眼法蒙蔽视线、偷天换日的机会。

靳雪岚闻言也沉默下来，心里却明白，这道障眼法她和许清欢现在拆不得。两人半日间做的所有努力皆是为了混淆视听，若因破此术法而打草惊蛇，便是一番用心全白费了。

“无妨，反正情况也不会更差了。”许清欢苦笑一声，这回换他安慰靳雪岚道，“总归我们进入魔界后还要向萧阁主传信，到时候一并报过去就好。”

“也只能这样了。”靳雪岚点点头道。

一望无际的血原上，自远处渐渐走来两个身披斗篷的身影。

荒原上没有植被，只有嶙峋的乱石；自然也没有路，只能循着前人脚印踩出的平坦处前进。四周一片死寂，偶有空洞凶狠的嚎叫声遥远地传来，是不知何处的妖兽在咆哮着捍卫自己的领地。

黑云沉沉地压在天际，没有日光的世界里，稍有不慎就会丢失对时间的感知。只有零星的星子还能勉强照亮周边的情景，却依然泛着的是不祥的暗红光线，与整个魔界的基调一般无二。

许清欢只在原著中读到过描写的场景，终于完全地铺开在了他眼前，却让他比预想的更加让他震撼。看见的尚且如此，更别提周身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的无孔不入、压在身上的魔气，比试炼大会那日晏宁一时爆发出的浓郁百倍，寻常修士只怕是连手脚都抬不起来了。

他不由得庆幸自己和靳雪岚做出的正确决定——两人想混入魔界，自然不可能是借着从前的身份大喇喇地闯入，否则只怕刚过界便让魔宫收到了消息。

至于伪装的对象，通常可以想到两种，其一便是堕魔的修士。尽管仙界与魔界天然对立，修士自入仙门开始便会对魔族深恶痛绝，用现代话来说，就像被植入了底层代码一样。

但修行需要资质，却筛选不了品性，只要生而为人，就会无时无刻不产生好与坏的念头。当恶念走了极端，便会走上堕魔的道路，即使是仙族也无力避免。

血脉改换，体内的灵根和修为却不会跟着转性，而是惩罚般地变作阻碍，让堕魔的修士无法自然地吸纳魔气入体、修行魔功，仿佛整个身体都在与这份截然相反的力量抗衡。可若想彻底断了仙族身份、废除灵根，则须承受撕裂四肢百骸般的非人痛楚，能不能熬过去都是个问题。

于是，大部分修士即使走入歧路，也不愿经受引灵根离体之代价，而是就此拖着，尽量找到魔气与灵气在体内的共存之法。虽说日久之后，身体当真能习惯这般混乱的气运，却终究不伦不类，魔功也绝无可能超越曾经修仙时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