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宋挽月所言，圣上决定一试，他刚想下令，人群便传来骚动，只见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突然冲出人群，他一把拉过瑟瑟发抖的纯鸢，手执短匕，赫然抵在她脖颈。

“后退！都后退！”那人凶神恶煞，牢牢焊死的脸皮因被汗水浸润沿耳侧突兀地卷起一角。

“你是乌清河？！”只闻一阵骚动，拱卫司众人手执长剑将此人团团围住。

宋挽月神色冷峻，也同从诚一左一右地护卫在昭阳帝身侧。

“哈哈哈，还真是精彩！”乌清河大笑了声，粗粝的嗓音在噤若寒蝉的西苑格外刺耳，“都说大黎人愚蠢至极，没想到，倒还是有几个聪明的嘛！”

方才还据理力争地赞吉面目恍然，一边举着剑，一边难以置信地望着这宛若恶魔似的男人，“清河，真的是你！你没死？！把剑放下！伤害公主乃是大罪！尊主是不会原谅你的！”

他佝偻的身躯如一堵城墙，虽强壮有力，却畏缩不前。

“尊主？呵呵！”乌清河癫狂地扯唇，将利刃顺着纯鸢颈侧又入了几分，“你们皇室做事从来都只顾自己的利益，何时把我们这些人的死活放在眼里？！”他似乎对北胡皇氏早有不满，看着赞吉的眼底都写满了怨毒。

“乌清河，岂有此理！”听了清河的控诉，赞吉难掩轻蔑，“在北胡，尊主何曾亏待过你！你们乌氏一族的尊荣，不都仰仗着尊主，仰仗着皇室对你们的爱重？！”

“爱重？！”凄厉的狂嘶撕扯着仅存的体面，乌清河看着赞吉那道貌岸然的脸，眼角不自觉漫出几分虚浮的笑意，“五皇子，别自欺欺人了！说起来，你这个废皇子，跟我这个废将军又有何不同？”

他直言不讳地点出赞吉的身份，“尊主若是爱重你，又怎会让你独自一人陪纯鸢和亲？你不过是他手里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光是站在他眼前他都觉得碍眼！”

他冷笑了声，“北胡皇子共七人，宫中妃嫔无数，几乎每位皇子背后都有母族支撑，只有你的母亲，是被遗弃在冷宫里任人可欺的贱妇！你和你的亲妹妹纯鸢，都是北胡战败后向别国求诚的筹码！即便你们今日死在这，怕是北胡尊主也不会施舍任何多余的眼神！”

“乌清河！闭嘴！”被束缚在身后的双手剧烈地挣扎，纯鸢一脸仇视，鲜血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汩汩流下，“你向尊主求娶我不成便怀恨在心！到底谁给你的胆子！假死脱身，挟持公主！”

“纯鸢，你还真当你是金娇玉贵之身？”乌清河转动手腕，渗骨地锋刃顺着纯鸢脖颈的伤一路朝上，“你机关算尽，最后不还是要嫁给萧云那个废物？你走了，尊主还不知会如何处置你屋里那些面首。一朵饱经风霜的残花败柳，跟青楼里那些舞姬又有何分别？！”

猩红的血粘在她右脸黏腻干裂，只要刃尖再往上一寸，纯鸢那煞白的小脸便会极速崩裂。

“陛下！求求你！”见纯鸢性命堪忧，赞吉扔下匕首，当即便跪倒在地，“之前都是鄙人的错！是我黑白不分，未经查证便诬陷四皇子殿下！清河假死乃是他一人所为，鄙人与家妹概不知情！还请陛下救救纯鸢！您不是昨日才给她和三皇子赐婚吗？为了两国邦交，您应该也不想这婚约初定，新娘便暴毙而终吧！”

赞吉虽是哀求，但这字里行间却满是威胁的意味。北胡皇室关系错综复杂，即便如乌清河所言，但北胡公主枉死于大黎都城，传扬出去，大黎皇室威严亦会有所震动。

他俯身靠坐躺椅，刚想开口，纯鸢便视死如归地紧闭双眸，“兄长，莫要求他们！”她停止挣扎，“此前颠倒黑白，是我们识人不清。我们哪还有脸去哀求陛下，请兄长定要为妹妹报仇！”

这兄妹俩这番“忏悔”，听得院内众人俱是摸不着头脑。其余使臣见赞吉下跪，也纷纷伏地叩首，这阵仗搞得昭阳帝骑虎难下，就好似纯鸢若性命有碍，便是大黎见死不救之过。

“孬种！”见堂堂北胡皇子竟如此哀求大黎皇帝，乌清河恨铁不成钢地喝骂了声，“你求他们也没用！俗话说得好，这人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既然尊主不允我和纯鸢妹妹成亲，那我们便下地狱，做一对亡命鸳鸯！”

说罢，他便高高抬手，径直将匕首朝纯鸢心口刺入，也是在这时，应乾眼疾手快，干脆利落地抬手朝他踹去，只听“当啷”一声，匕首应声而落，围堵在旁侧的拱卫司立马上前，几番缠斗后将乌清河压倒在地。

“陛下，这人怎么处置？！”江临看了眼地上的丧家之犬，沉沉询问道。

“压入大牢，即刻审理！这如此周密的计划怎可能是他一人所为，真当朕这么好糊弄！”昭阳帝有些倦了，深夜这场大戏总算落下了帷幕。

“不好，他服了毒！”就在江临打算将人带下的时候，乌清河蓦地吐了口鲜血，这血色呈黑红色，散发重重恶臭，渗入地面宛若明镜一般，折射着零星幽火。

“杨仵作！快来看看！”

眼下宣太医已经来不及了，杨之远精通仵作之术的同时也粗通医理，只见他快步上前，快速为乌清河把脉，几息后，沉默地叹了口气，“回皇上，已无力回天。”

没想到这人竟早已服毒，难不成他早就料到会有今日这遭。

裴玄吩咐侍卫将尸首平放在地，好供杨之远细细查验。

纯鸢惊魂未定，失魂落魄地窝在婢女怀中。

赞吉眼神薄凉，冷冷地看着地上的男人，无任何多余情绪，“陛下，如今真相大白，是乌清河假死脱身害了大黎护卫，我今日便书信一封，禀报尊主，请求其严惩乌氏一族，好给大黎个交代。此前是我偏听偏信，诬陷了四皇子殿下，为了不让殿下平白蒙冤，我愿自请陈情，还殿下清白，若还不够，便按照你们大黎的规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既然乌清河方才已将全部罪责都揽了下来，昭阳帝自是没什么好说，“纯鸢受了惊吓，你们今夜先回去休息。至于后事，拱卫司会处理。朕累了，想回去歇息，通知各个大臣明日早朝取消，有何要事，让他们明日午时之后再行禀报。”

“玄儿，”说罢，昭阳帝看向裴玄，“你吩咐下去，让底下人将似锦轩收拾出来供使团众人居住。查清死者身份，找到其亲眷，妥善将遗体送回，说清事情缘由并抚以一定钱银。乌清河贵为北胡军将，你将此次事件前因后果理清书信一封送往北胡都城，至于乌清河的遗体，则暂时送往义庄，待北胡那边回信后，再做处理。”

事关两国邦交，切不可掉以轻心。裴玄应‘是’，便目送福顺公公将昭阳帝送回寝殿，而似锦轩那边也已制备妥当，拱卫司派了几人将赞吉和受惊晕厥的纯鸢移宫安置。

眼下时至寅时二刻，东边已现出鱼肚白，清凉的晨曦撒下一地金辉，缓缓照亮裴玄等人的倦容。

夜去风止，挂着灵幡的桅杆终究支撑不住，从中间断裂，轰鸣着砸向棺椁。

宋挽月叹了口气，视线落在里头那具无辜枉死的残尸。他本也是本分做事的官差，可就因一时之念，沦为阴谋铡刀下匍匐的亡魂。不知他可否有父母兄弟，倘若被亲人瞧见他这幅模样，又不知是怎样的肝肠寸断。

“主子，查到了。”景年气喘吁吁地跑来，“乌清河所扮之人乃是前日进宫做法事的道士，死者名叫陈梓，为五年前进宫的宫人。乌清河应当是先杀了陈梓，顶着陈梓的脸在翠竹轩做事。待三日前道士入宫，他再扮做道士，由原先的道士顶着陈梓的脸完成身份呼唤。眼下那道士已被抓到，但他也像乌清河那般，服毒自尽了。”

听了景年的叙述，裴玄黑沉的表情愈加凝重，“这个乌清河，从一开始就找好了退路。不光能假死脱身，还能假装道士，在陈梓出殡后顺利离宫。而留下的假道士还可继续留在宫中为北胡搜集情报，可谓筹划周密，绝非他一人布局。”

“那现在怎么办？”景年一想到赞吉那面目可憎的模样便心有不甘，“方才那一出，分明就是赞吉和乌清河联手出演的戏码，为的就是将锅全甩在乌清河身上，为使团其余人脱罪。总不能这么便宜就放过他们，可现在又没有其他证据……”

“不必白费功夫。”裴玄看着景年那义愤填膺的脸，转了转右手的扳指，“即便有证据证明是赞吉做得，父皇也不会拿他怎样。今夜纯鸢受伤，已是惨痛代价。他毕竟贵为皇子，切不可轻举妄动。”

“殿下，”就在此时，杨之远已验完了尸，“卑职已查验过，乌清河胸口的剑伤的确如祁护卫所言，用北胡特有的易容术遮盖。他所中之毒同当日宫宴之毒相似，只是用量过大，神仙难救。除此之外，卑职在乌清河舌下发现了药物残渣，推测他应当是在恶行败露时便已吞咬服毒。另外卑职发现，他胸下腹箭伤处仍有毒药残留，也就是说这半月以来，他余毒未清，只堪堪控制。即便没有今日这一遭，若一日未服下解药，亦有暴毙的可能。”

听完杨之远所言，裴玄心底瞬间涌起一股寒意，“由此看来，赞吉根本不在乎乌清河这条小命。从一开始宫宴上中箭，就是两人联合出演的戏码。他们知晓我不擅骑射，便故意作局施压强迫我比武。出事之后，赞吉便用解药要挟乌清河，要求他配合演完这场戏。这个赞吉，远比我们想象的心狠手辣。这次他全身而退，之后要更加小心提防才是。”

景年在旁，远远看着拱卫司将乌清河尸首抬走，“既然赞吉如此不留情面，那乌清河方才在院中所言，可是真的？”他心性纯良，不懂情爱，怎么也瞧不出这乌清河竟对纯鸢有意。

“半真半假吧。”裴玄道，“依我所见，乌清河所控诉的有关北胡尊主的部分大抵为真。但乌氏一族为了北胡在战场厮杀几十年，忠肝义胆，是绝不会背叛赞吉的。如此说，也是想打消我们对赞吉等人的怀疑，将此事轻拿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