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第三個星期五的下午四點整。
「叮鈴鈴——」
伴隨著一陣清脆而悠長的下課鐘聲在紐諾爾茨大學古老的鐘樓頂端敲響,醫學院一號大型階梯教室內,原本如同暴風雨般密集的筆尖摩擦考卷聲,瞬間如同退潮般平息了下來。
「時間到!所有人立刻停筆,將你們的《高等臨床藥理學與毒理學》期末考卷正面朝下放在桌角,在座位上等待助教收卷,不准交頭接耳!」講台上,那位素來以冷酷嚴厲著稱的老教授摘下老花鏡,用他那標誌性的威嚴嗓音宣布了本學期最後一場考試的結束。
坐在第三排正中央的瓦萊麗,緩緩放下了手中已經寫得密密麻麻的黑色鋼筆。她揉了揉因為連續三個小時高強度書寫而有些發酸的右手手腕,看著助教將那份決定著無數人命運的厚重考卷收走,然後長長地、毫無保留地吐出了一口積壓了整整一個五月的濁氣。
結束了!
隨著這最後一份期末考卷的交出,賓格克114年這個充滿了驚濤駭浪、暗夜潛行、法庭博弈與生死考驗的春季學期,終於在這一刻正式畫上了句號。漫長而自由的暑假,伴隨著窗外濃烈的初夏陽光,向所有劫後餘生的大學生們敞開了懷抱!
當瓦萊麗背著變得無比輕盈的背包走出醫學院大樓時,外面的室外氣溫已經達到了充滿熱力的華氏七十八度。陽光燦爛得令人睜不開眼,校園的草坪上到處都是剛剛考完最後一科、正把複習資料興奮地拋向空中的學生們,歡呼聲與笑聲此起彼伏。從今天開始,瓦萊麗終於徹底擺脫了那個折磨了她整整四個月的「星期一、三、五滿堂課」魔咒,她的時間,終於百分之百屬於她自己了。
下午4:30分,瓦萊麗邁著輕快的步伐,再次來到了位於大學城邊緣鵝卵石小巷裡的「舊時光咖啡館」。
推開木門,清涼的冷氣夾雜著咖啡豆的醇香迎面撲來。在那個熟悉的角落卡座裡,克塞妮婭與吳大壯已經等在那裡了。因為後天——五月十八日——也就是這個星期日——就是他們在海濱莊園舉行正式婚禮的日子,兩人今天特意去做了最後的禮服試穿與皮膚護理,看起來容光煥發。
「恭喜我們的醫學系首席優等生,終於從期末考的煉獄裡活著走出來了!」克塞妮婭笑著將一杯加了冰塊的清爽薄荷檸檬水推到瓦萊麗面前。
因為今天沒有人在生理期,大家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享受冰飲。
瓦萊麗一屁股陷進柔軟的沙發裡,端起檸檬水痛快地喝了一大口,感覺全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來:「活過來了!我發誓,接下來的一個月裡,誰要是再跟我提半個跟病理切片或者藥物代謝有關的詞,我就跟誰絕交!」
說笑過後,瓦萊麗擦了擦嘴角,目光轉向了對面正看著筆記型電腦螢幕、表情依然帶著一絲古怪笑意的吳大壯,好奇地問道:「對了,吳先生,上週二晚上我們在露天餐廳吃飯的時候,你突然收到了一封讓你震驚得連魚肉都掉在桌子上的電子郵件。當時因為隔天就是星期三,我要趕回去通宵複習準備考試,你們為了不讓我分心,硬是瞞著沒告訴我。現在我徹底解放了,快說吧,那封神秘的郵件到底是誰發來的?」
聽到這個問題,克塞妮婭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神裡充滿了看熱鬧的促狹:「大壯,你快告訴瓦萊麗吧。這幾天我每次想起來,都覺得這個世界簡直小得不可思議。」
吳大壯無奈地搖了搖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將筆記型電腦的螢幕轉向了瓦萊麗,開始解釋這樁離奇的巧合。
「瓦萊麗,妳還記得我跟妳說過,我在那個遙遠的東方故土,當初是因為學術言論被排擠封殺,最後變賣了祖宅才偷渡出來的嗎?」吳大壯指著螢幕上的一封轉發郵件說道,「其實,在我離開故土之前,我們吳家在當地也算是一個頗有淵源的書香門第,只不過到了我這一代,父母早逝,親戚大多凋零了。我唯一還有深厚感情的親人,就是我小叔家的女兒,也就是我的堂妹——吳小梅(Woo Sho-mey)。」
「吳小梅?」瓦萊麗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是的。小梅從小就是個極其聰明、性格卻又有些古靈精怪的女孩,小時候總是跟在我屁股後面跑。」吳大壯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懷念的溫情,「大概在四年前,也就是賓格克110年的時候,小梅憑藉著優異的成績,申請到了留學獎學金,離開故土出國深造去了。而從去年下半年開始,當我在故土遭遇那場學術封殺風暴時,為了不連累還在海外讀書的她,我主動切斷了與她所有的常規聯繫,註銷了社交帳號。她也完全不知道我後來賣掉房子、帶著黃金偷渡的瘋狂舉動。」
「那她這封郵件是怎麼找到你的?」瓦萊麗好奇地問。
「這就是最巧的地方。」吳大壯指著郵件頂部的路由地址,「我在故土讀大學的時候,曾經用過一個極其冷門的學術機構內部信箱。那個信箱我早就不用了,但我忘了取消它預設的『自動轉發至海外備用加密信箱』的功能。上週二晚上,小梅似乎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往我那個廢棄了五年的故土舊信箱裡發了一封信,結果經過了幾十個小時的伺服器延遲轉發,竟然奇蹟般地跳進了我現在這部手機的加密信箱裡!」
瓦萊麗湊近螢幕看去。只見那封郵件的標題寫著:【大壯哥,如果你還活著並看到這封信,請立刻聯繫我,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更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在郵件的最後。」吳大壯用手指點了點螢幕下方的一行小字,「小梅在信裡說,她研究生畢業後並沒有回故土,而是留在海外工作定居了。而她留在郵件末尾的那個聯絡電話的區號,以及她提到的自己目前所在的城市名字——竟然就是『團結國的紐諾爾茨市』!」
「什麼?!」瓦萊麗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妳的堂妹,現在也住在這座城市裡?!這機率也太小了吧!」
「可不是嘛!」克塞妮婭在一旁笑著補充道,「大壯當時在餐廳裡看到『紐諾爾茨市』這幾個字的時候,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不過因為那天太晚了,而且你隔天要考試,我們這幾天又忙著去海濱莊園做最後的彩排,大壯怕電話打過去萬一是什麼詐騙或者引起情緒波動影響正事,就先回了一封簡短的郵件過去確認身分。剛好,十幾分鐘前,那邊回信確認了童年暗號,大壯正準備當著妳的面,把這個電話打過去呢!」
「那還等什麼!快打啊!」瓦萊麗的八卦之魂與好奇心瞬間被點燃了。一個失散多年、同樣來自遙遠東方故土的堂妹,竟然和偷渡而來的堂哥在同一座異國他鄉的城市裡重逢,這簡直比電影劇本還要精彩!
吳大壯深吸了一口氣,臉上也不禁露出了一絲久別重逢前的緊張與期待。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按照郵件裡留下的那個紐諾爾茨市本地電話號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了下去,然後按下了撥號鍵,將手機貼在了耳邊。
卡座裡瞬間安靜了下來。瓦萊麗和克塞妮婭全都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吳大壯的臉,試圖從他的表情變化中讀出電話那頭的情況。
電話響了大約三聲後,似乎被接通了。
「喂?請問是……小梅嗎?」吳大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與微微的顫抖。
緊接著,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一聲極高分貝的驚呼聲。雖然沒有開擴音,瓦萊麗聽不見具體的說話內容,但甚至能看到吳大壯被震得把手機稍微拿遠了半吋。
吳大壯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無比欣慰的笑容,眼眶甚至在一瞬間有些微微泛紅:「是我,小梅,我是大壯哥!我沒事,我好得很,沒被關起來,也沒去挖煤……對,我也想死妳了,這一年多讓妳擔心了。」
看著吳大壯溫柔地安撫著電話那頭激動的妹妹,瓦萊麗和克塞妮婭相視一笑,為這對兄妹的平安重逢感到由衷的高興。
然而,這份溫馨的敘舊僅僅持續了不到一分鐘,接下來的對話走向,卻讓吳大壯臉上的表情開始發生一連串堪稱戲劇性的劇烈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