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这是极其神秘的事,认为像她们这样自以为知道未来,因而像对待一件平常的、人为的事一样作起准备,这是使人气愤的,是侮辱性的。”
——《安娜卡列尼娜》
2004年11月5日日本东京
“如果是棉花糖就好了。”
头顶上方绛紫色天空中,几片灰色的浮云慢悠悠地飘过,露出金星和木星的闪耀光芒。寒冷的周五下班时间,整座城市陷入繁忙的漩涡之中,所有人都是“生活”这台机器的检修员。
建在车站旁的商场是建筑设计大师的杰作,成为了旅游景点的同时,也是消费者的购物天堂。白兰靠在奢侈品服饰展示橱窗外,站在模特中间,盯着行人和车辆,开始想象它们是各种口味和形状的棉花糖。
直到几位年轻姑娘注意到他,对他有善地笑了笑,白兰才露出开朗而轻佻的笑脸,朝她们眨眨眼。随后姑娘们咯咯笑起来,甩开购物袋,迈出轻快的脚步离开。
白兰上身是松松垮垮的长袖白色体恤,几乎就要将冷白而消瘦的肩膀暴露在空气里;下身搭配褪了色的低腰破洞牛仔裤,凌乱的线头瀑布似地垂在外面。他个子高,银白色的头发飘逸轻盈,紫色眼睛在笑盈盈的脸上是两颗蒙了灰尘的暗淡紫水晶。
他是从橱窗里走出来的模特,是遭到惩罚的落难棉花糖王国国王。
更重要的是,他是十年后差点成功征服世界的大Boss。
他看向车站上巨大的时钟,已经是六点半了。
“彭格列能在24小时内找到我吗???。”
白兰心里想着,耸耸肩,举起手臂,咧开嘴,用最阳光的笑容迎接从马路对面跑来的女孩。
“奥莉~”
结束社团活动后,奥莉赶紧回了趟家换身运动卫衣,赶来赴约。她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双手被白兰牢牢握住,激动地上下摇晃。
白兰的手像两块冰砖,着实让奥莉吓了一跳。他穿得单薄,完全是要潇洒不要温度的傻小子。
“终于见到你了,小奥莉!怎么样,你想我吗?初中生活还愉快吗?听说你转学了?是被人欺负了吗?是谁那么大胆子啊。告诉我,我来帮你报仇。”
奥莉的这位哥哥要追溯到她的外婆,外婆和白兰的奶奶是对亲姐妹。小时候,白兰总仗着自己年长几岁,捉弄还不懂事的奥莉。等到奥莉逐渐明白,学会了反击,两人在打打闹闹中度过了一个热闹非凡的童年。
奥莉面露微笑,挣脱开白兰的手,重新用又温暖又有力的手握住他的双手,开始一点点地使劲。
“当然,白兰哥哥,我怎么会不想你。以前的学校里没人欺负我,只是觉得待得不舒服,所以才转学。还好新学校生活很开心,下次开放日带你去玩。你这次怎么有空来日本了?和家里吵架了?”
白兰感到自己的骨头像是在烤炉里咯哒作响,他强忍颤抖,表情僵硬,说道:“哈、哈、哈,算、算是吧。”
奥莉果然还不知道十年后的事。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你自找的吧。”奥莉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突然放开手,让白兰松了一口气。
自找的?算是吧。白兰内心自嘲地想。
十几小时前他还被彭格列囚禁在地中海的某座小岛上,扮演一个忧郁孤独的沙滩男孩。
“我还没来过日本呢。原来东京就是这样子的,和传闻中一样繁华热闹。”
白兰一边尴尬地笑着,一边小幅度地揉搓着手指头。
这个怪力丫头还是没有变。
“那么作为回报,我请你吃草莓夹心棉花糖吧??。”白兰一想到自己的最爱,便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他美滋滋地拿出一包被揉皱的,且已经吃了大半的包装袋,“路上我忍了好久没吃,就想着要跟你分享。”
换做是别人,这可能是一种轻视,但对白兰来说,这已经是忍痛割爱了。
奥莉礼貌地从袋子里拿了一粒。棉花糖在嘴里化开,草莓香精瞬间充斥着整个口腔 。
比起棉花糖的甜腻,她更喜欢冰激凌。特别是一些水果或草本口味的,吃起来清爽的同时,充满味觉上的惊喜。不过,棉花糖的话,偶尔吃一次,还挺快乐的。
“奥莉,”白兰的目光从奥莉的浅灰色卫衣扫视到深色牛仔裤。他浅笑一声,身体一扭,贴近奥莉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咱俩好不容易有机会见面,你怎么穿得那么随便。我看刚才走过的几个年轻小姐姐,她们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就想我们奥莉要是也打扮起来的话……”
奥莉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僵笑着一把揽过白兰的肩膀,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用轻柔的、危险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那么喜欢,怎么不陪她们去逛街呢。”
白兰被迫弯下了身子,转而就发现她袖子上有几根银白色的长毛,它们在淡色的衣服上不好辨认。
他说道:“咦?你养宠物了?狗还是猫?嗯……我猜猜,奥莉的话应该是猫派的吧。”
“哼,算你猜对了。”奥莉故意揉了一把白兰毛茸茸的脑袋,便放开了他,“不过不是我养的,是拉面店老板养的,我就帮忙照顾了几天。”
奥莉小心翼翼地从袖口出挑起一根白毛,和刚才从白兰头上掉下的头发放在一起,二者竟没什么区别。
“真像啊。”她喃喃自语。
“什么、什么?”白兰饶有兴致地把脑袋凑过来。
奥莉瞟了他一眼,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白兰少年、白兰少年。”
“我在、我在。”
“你说你刚才掉的是这根白色的毛,”奥莉举起右手,手指间捏着一根毛,随后她又举起左手,说,“还是这根白色的毛呢?”
“啊。”白兰叫道,“奥莉你真是越来越坏了。我看两根都是猫毛。”
“不对。”奥莉否认道,把右手举得高了些,然后又把左手举到齐平的位置,说,“是这根……还是这根呢……总之,我忘了。”
说完,奥莉脸上绽放出笑容,是一种说不上愉快,也说不上狡黠的神情。她手指松开,随着视线向上,两根银白色毛飘到空中,不见了踪影。
白兰凝视着奥莉的样子,忽然产生了危险的想法——如果奥莉也成为了□□会怎么样。
“奥莉,”白兰停下脚步,叫住她。
“怎么了?”奥莉好奇地回过头。
“我想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他用极为少见的严肃语气说道。
“怎么了?”奥莉伫足,面向他。脑内盘旋着古怪的预感。她似乎既期待,又不期待对方接下来的话。因为有时候装糊涂,日子才有可能好好过下去。
“我想说的是……”白兰拖长了尾音,观察奥莉的神态,叹了一口气,“我想说的是……”
“给你三秒,不说就永远别说了。”奥莉干脆道。
“我想买衣服。”白兰加快了语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