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眼皮刚要落下，一道熟悉的影子便撞入他的双瞳。

下一瞬，他便听见费逑高兴的欢呼：“你们瞧！是谁回来啦！”

那颗失落的心好似骤然被一双大手攥紧，猛地一滞，他乍然抬眸，正巧看见费逑向侧边迈开一步，露出藏在他身后的姜迎。

他的指尖倏忽收紧，睫毛亦如他此刻的心跳般乱了节奏。

眼前的若雪已经哭着扑进姜迎怀里，与姜迎说着他们分开后发生的点点滴滴。

一字一句从萧珩耳边划过，可他半句也未曾入心。

周遭的其他人好像都融进这熔金般的夕阳光辉里，面容逐渐模糊不清，他只能瞧见姜迎一个。

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她一个。

他看着她哭，他看着她笑，他看着她检查个个的伤势，却独独没有看过他一眼。

巨大的酸楚掀起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要她看着他。

萧珩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虚咳了一声。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坐主位的太子身上。

直到与姜迎的视线在半空交叠，萧珩眼角眉梢才泛起一丝笑意。

可笑意还未深达眼底，面前的姜迎突然跪地行礼，一字一顿道：“民女姜迎叩见太子殿下。”

她伏身叩拜的那一瞬，萧珩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眸色一暗，唇角噙着的笑意也僵在脸上。

一旁的费逑看见这一幕也是满脸不解，蹲在姜迎身边，要拉姜迎起来，急忙解释道：“姜姐，你跪啥呀？这是王行啊！就是那个跟我们住在一起的王行啊！是不是王行变了模样你认不出来了？姜姐！我们赚大了！王行是太子！我们再也不用起早贪黑采药赚钱了！王行说会给我们很多金银珠宝！还说要带我们一起回京城呢……”

不同于费逑的絮絮叨叨，瞧见姜迎行叩拜大礼，若雪立即徐徐行礼告退：“太子殿下，姜姑娘奔波一日，想必劳乏，臣女先行退下命人备些她素日爱吃的膳食，望殿下恩准。”

闻言，萧珩眼皮未抬，未置一词，只微一抬下颌，示意若雪自便。

若雪躬身退出房间前，支走了所有待命的丫鬟侍卫，并连哄带拽地带走了叽叽喳喳的费逑。

屋门开了又关，晚风吹了又散，短暂的落日余晖闯进屋内落下一条光影的分割线，她跪在光里，他站在影里。

费逑的说话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半个字，整个房间又重新归于寂静，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们二人。

自从姜迎走进来的那一刻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便再也装不进其他任何人。如今，萧珩的目光仍停在姜迎低伏的背脊之上，沉默了几息：“姜迎，我们当真要生分至此吗？”

听到萧珩话音的一瞬，姜迎无可避免地走神了。

声音也蜕变成他原本的声线，不似王行那般清朗，反倒带着几分清冷的温沉。

很好听，但却带着几分陌生。

姜迎出神之余，萧珩已单膝跪在姜迎面前，他手持绢帕轻柔地替姜迎拭去头发间的脏污。

熟悉的柑橘香缠绕上姜迎的呼吸，一呼一吸之间皆是他的味道。

距离太近了，姜迎徐徐抬起眼眸，用目光轻轻描摹眼前人。

他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唇线锋利，鼻梁高挺笔直。这些精致得不能再精致的五官在他脸上仍算不得出彩，他生得最好看的还是眉眼，瞳仁是琥珀色的，望过来时就像春日午后的融融日光透过窗纸，温温润润的，中和掉鼻唇颌带来的锐利之气，显得整个人既不失果决的霸气，又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

萧珩整个人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气，矜贵到这是姜迎最后一次可以不顾礼节得光明正大地打量他。

他的容貌印在脑海，姜迎错开视线，掩在袖中的指骨被她捏到发白。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场景，父母苍老的面庞，含着小球的小狗欢欢，干净的街道，法治的社会，和平的世界……

这些东西太重太重，是她对萧珩那一点喜欢无法撼动的。

既然没有结局，那不如避免一切开始。

省得情谊成为绊住两人脚步的枷锁……

再次抬眸时，姜迎不动声色地将重心后移，拉远她与萧珩之间的距离。

姜迎开口时，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殿下，并非是生分，这本该是民女拜见殿下该有的礼节。”

琥珀色的眼眸中划过一丝黯然，萧珩嘴角僵住的笑意渐渐凝结成苦涩，从前他听见姜迎说话总是快乐的，可如今一字一句却呛得一颗心酸楚不已。

萧珩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神色晦暗不明，沉默了几息，再开口时声音微哑：“姜姑娘可是……孤的救命恩人，无需行此大礼。”

姜迎眼眸低垂，萧珩读不出她的情绪，但他看见她紧绷的肩线微微松懈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