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圣人。

他穿着玄衣纁裳，衣上绘着日月星辰，裳上绣着山川华彩。大带与蔽膝的朱红在满殿灰白与暗铜的底色中显得格外沉郁，仿佛那些颜色本身正在从织物上向外渗出，一层一层地渗进殿内的空气里，将整座太极殿从方才那场撕裂万物的动荡中缓慢地拉回某种古老且沉定的秩序之中。

冕冠上的旒珠以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串成，每串十二颗，垂在面前遮住了他大半张面容，只从珠帘的间隙间漏出下颌那道被岁月磨得愈发庄重的弧线。

北窗漏进来的暮光在触及他衮冕表面的丝线时并未继续沿着原来的路径反射，而是被那些细密的、以五色丝线绣成的日、月、星辰纹样分割成无数碎芒，那些碎芒散落在殿内各处，将每一种质地都映出了它们原本不常在暮光中显露的色度。

韦贯之侧身让开门口时，背脊不自觉地弯了一度。韩景岱的肩胛也微微收拢了半分，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垂向金砖地面。

殿内持续着静默，也许是几息，也许更长。

那些从冕冠上散射出去的碎芒缓缓消散之后，光线重新恢复了它习惯的走向，北窗的暮光重新照到了它方才照过的地方。

李不坠没有让开。他的右手还握着赤渎，刀尖对着殿门方向。

他看着那顶冕冠，看着旒珠之后那双被半遮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扫过殿内时没有在龙椅方向停留，也没有在那道已经被灰白尘埃覆盖的裂隙旧址上多看一眼。它们在所有人脸上依次掠过，最后落在了他手中那柄刀上。

“这把刀，”旒珠之后的声音响起时，每个字的节奏都比寻常说话要慢上半拍，“你想用来弑君？”

韦贯之的肩膀在那一瞬绷紧了。韩景岱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像是要抬起来做什么，最终只是将五指蜷得更紧了些。殿门内侧那盏灯笼的竹骨在穿堂风里发出一声细碎的吱呀，随即被某种更沉的气氛压了回去。

这句诘问并没能让李不坠松手。

赤渎的刀尖还指着那个方向，他看着那顶冕冠，看着旒珠之后那张被遮去大半的面孔，感觉到刀柄缠绳上传来的温度正在变凉，从掌心的薄茧向腕骨蔓延。

圣人无需等他回答。

冕冠微微偏了一个角度，旒珠随之轻晃，珠串之间漏出的那截下颌线在晃动的间隙中短暂地完整了一瞬。那是一张不显老态的面孔，但皮肤底下能看出某种被反复淘洗过的痕迹，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质感。

“毋惊。你身后护着的那人，也算是为朕立了功。朕会命人妥善殓葬，赐授名号，以慰忠魂。”他说，语速依旧不快不慢，“比起朕，你那位朋友，此刻更需要这把刀。”

话音落下时，殿内所有还维持着原本状态的质地同时变了。

李不坠感觉到了赤渎在掌中猛地一震。

暗红经络从刀柄到刀尖同时亮到极致，刀刃在短时间内升温到了一种超乎寻常的程度，以至于他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灼烫一寸一寸地舔舐着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