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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6 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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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火车低沉的鸣笛,伴随着列车减速时,齿轮摩擦铁轨发出的刺耳的杂音。

不停左右晃动的硬座座位上,路德维希缓慢地睁开了眼。

一只手支撑着下巴,手肘有些发麻,额头倚靠着车厢一侧的墙壁,和他不知是何时睡过去时的姿势毫无变化。

身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叠没有读完的材料。

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混杂着尚未褪尽的深色,又被雾霭染上了一层迷蒙的灰。

路德维希用手指拨开大衣的袖口,手表的表盘上显示五点刚过。

是啊——已经是四月了。这个时间,是要天亮了。

他这样想。

即使是这个时间的班次,这条从波恩一路向西直至东巴黎的路线依然运载了不少旅客。门前排队下车的队伍足有十多人。留在座位上的乘客大多仍在沉睡之中。

火车继续缓缓减速,最终停靠在站台边。

“梅茨站到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男乘务员用德语报站。

梅茨。这里也算是,传统意义上的法国了。虽然被划归希姆莱的勃艮第骑士团国管辖,已经有七个年头了。

路德维希望着窗外,站台上几乎没有人,深黄色的夜灯还亮着,在大雾中弥散为一片模糊的光晕。

车门打开,带进来一股清晨的冷风,随后又关上。

火车在一声鸣笛过后又重新开起来。

“您好……”路德维希压低音量,向经过的女乘务员询问,“请问到巴黎还有多久。”

乘务员女士俯下身,低头查看手中的列车时刻表,随后回答:“三小时左右,先生。”

“好的,谢谢。”

三小时,足够他整理完眼前的这些材料了。

这样想着,路德维希用指关节揉了揉眼睛,将视线聚焦到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上。

近期的外交简报。

目光扫过第一行打字机的字体,却迟迟没有继续下去。

事实上,自费里出事后的两周,他几乎每天都把自己锁在波恩的临时住所中。除了采购生活必需品时的商店收银员,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也刻意隔绝了所有的外界消息,以至于,再读外交文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但既然已经决定要回来,工作还是要继续。

路德维希从公文包中抽出一支钢笔,打开笔盖,用笔尖扫过一行行的文字,强迫自己读进去。

一份戈林阵营与鲍曼阵营的最新战况。两个月以来,双方在德累斯顿进行了大大小小十数场拉锯战,最终还是戈林一方继续向前推进,鲍曼的前线部队,已退守至开姆尼茨-爱尔福特一线。

并且,鲍曼方所依赖的南部工业城市几乎每天都在遭受戈林空军的轰炸。如果不能解决后备短缺的问题,他们将很难逆转这样的颓势。

路德维希的眉头轻轻一挤,但什么也没有说,将这份文件放在一旁。

第二份令他意外,是关于西非局势的报告。半年前,集结了数个西非本土国家的“泛非解放阵线”,正式向流亡至此,长期盘踞在西非象牙海岸的所谓“自由法国”宣战。

这场战争似乎已经在上个月分出了胜负,泛非解放阵线的领袖费利克斯-罗兰·穆米埃已经宣布,他们“彻底赶走了法国殖民者,将非洲的土地还给非洲人民”。

路德维希面无表情地读完,同样,将报告放在一旁。

第三份,关于南非局势,并没有什么很大的进展。背靠美国的南非联邦与受德国各专员辖区支持的布尔共和国似乎仍在僵持。布尔人呼吁德国内战中的各阵营出手干预。但……路德维希知道,现在这种你死我活的态势,谁又肯在无关紧要的海外领土上消耗资源呢。

路德维希轻声叹气,将报告放在前两份之上。

其他的简报,原团结协定各国的起义和暴乱——波兰、挪威、英格兰、东方专员辖区……均与之前的情况没有太大差异。

外面的天色早已大亮,虽然雾气并没有丝毫消散的意味。

时针指向接近八点的位置,窗外快速闪过的景象,也由大片的田野和村庄,转变为楼宇林立的街道。

“就这样吧……”审阅完最后一份材料,路德维希轻声说,几乎没有音量。

他重新闭上双眼,身体靠进椅背,想趁着靠站前最后的时间,再短暂地休息片刻。

进入施佩尔元首的房间之前,路德维希迟疑了至少一分钟。甚至门外的卫兵都投来了疑惑的神色。

他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自愿选择追随的领袖。费里坠崖重伤当然不能算作他的过错,或许,元首根本没料到事情会失控到那个地步。

但……

路德维希整了整西装,将领带扎牢。敲了两下门,随后推门进入。

一阵爽朗的笑声传入耳畔,是那位中年政客的声音。在看到他的时候,向他打招呼。

“啊,贝什米特先生,您回来了。”

路德维希将门轻轻关好,随后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倚在沙发中的施佩尔和坐在圆形木桌另一侧的赫尔穆特·施密特。

二人都面带笑容地望着自己。很明显,刚刚他们正在攀谈着什么。

路德维希向他们敬礼。

“元首,施密特先生。”

“一路辛苦了,贝什米特先生。”施密特向他点点头。

“您请坐吧。”施佩尔温和地笑着对他说。

于是路德维希也拉开圆桌旁的一把椅子坐下,从公文包中拿出几页纸和一杆笔,将公文包放在桌边的地毯上。随后低下头,在纸上记下今天的日期,没有回应两人的笑容。

“很抱歉让您这么早就重新投入工作……”施佩尔缓缓起身,走到一旁的茶桌前,倒了一杯清水,端到路德维希面前,“不过,如果您觉得还需要一些时间……”

路德维希抬起头向他道谢:“谢谢您,元首。我已经可以正常工作了。”

“啊。那就好。”他依旧微笑着点头,重新坐下,四肢舒展地翘起二郎腿。

“过去一段时间,我们已经和法国人敲定了基本的协议,只剩下一些细节需要确认。”施密特开口,身体向他的这一侧倾斜,“法兰西国愿意承认施佩尔元首为大日耳曼国唯一的继承人,并在战后继续留在我国主导的欧洲合作框架之中——而我国,也在原则上同意,将原勃艮第国的全部领土归还法国。”

“目前,双方只在对法未来的军事限制这方面,还有一定的异议。”他补充说。

“我明白。”路德维希快速地记下这些内容,“后续谈判也是围绕军事限制的吗?”

“哈哈……”两声干笑,来自施佩尔,“其实,比起这个,我们是有另一件更需要您的事情想麻烦您。”

路德维希抬起头,看着那双含笑的眉眼。

“是关于您的一位熟人。”中年人的声音放缓,解释道,“那位一直声称自己代表自由法国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他现在在巴黎。”

听到这个名字,路德维希顿了一下,沉思片刻,回答:“我知道自由法国在西非输掉了战争。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们发现他是在大约十天以前。”身旁的施密特接替施佩尔,继续向他说明,“情报人员观察到,他回到巴黎后主要是靠给路人和游客画画维持生活,目前没有参与任何政治活动,更像是在这里普通地生活。”

年轻的外交官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资料递给他。路德维希接过来,是情报办公室对弗朗西斯的跟踪观察报告,与施密特的说明是一致的,此外还附上了几张那个法国人的照片,都是在街边的画摊上为人作画,或是在小店里用餐的画面。

“法兰西国的态度是,如果他真的与戴高乐政权划清界限,而能与在欧洲的合法政府合作,相信会是件很好的事情。”施密特继续说。

路德维希只是低着头看报告,没有回应什么。

“所以——我们希望您去和他见一面,了解他的想法。特别是,是否未来有能和法兰西国政府合作的可能。”

路德维希猛地抬头,“我吗……?我和他的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差。”

施密特轻轻一笑,沉下嗓音,仿佛是在劝他,“您或许可以试着改变对他的看法,至少尝试了解一下。如果他愿意回到法国政府的话,您以后会经常和他合作。我相信这是个破冰的好机会。”

“……”

路德维希半晌都没有应允,将那份资料来回翻了两遍,平放在一旁,又在纸上写了些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坐在对面的施佩尔端起杯子,事实上从谈到弗朗西斯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从路德维希的脸上移开过。他从容地开口:“您也不必放低姿态求他什么,法兰西国本来就是法国唯一的合法政府。自由法国被消灭之后,就连美国人也没办法再说什么了。”

施佩尔抿了一口水,晃动着只剩半杯的液体,“如果实在过于为难的话,您就只当成是,去讯问一个有潜在安全风险的对象就好了。”

路德维希的眼神移开,依旧没有答话。

“……或者,您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案吗?”施佩尔轻声问。

“……”

二人的目光聚焦在路德维希身上,他坐得笔直,却一直略微垂着目光。

长长的沉默过后,终于迎上二人的目光,严肃地回答:“恕我直言,我的元首。既然是为了安全风险,似乎不应该我和他私下见面,而是由情报部门出具正式的传唤令。”

施密特立刻瞪大了双眼,向前伸手,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先生,我们没有必要采取强制措施。从他回巴黎到现在为止,波诺弗瓦先生还没有参与任何敌对行动。”

“不,贝什米特先生是有道理的。”施佩尔看向他年轻的幕僚,出声打断,“单是参加反德组织二十年,其实就足以启动正式的安全调查了。现在我们只是传唤来进行普通的问询,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可是,这样波诺弗瓦先生恐怕很难答应与我们合作……”

“既然贝什米特先生认为正式讯问更合适,那就这样决定了。”施佩尔说。他直视着施密特,向对方轻轻摇了一下头。

外交家本想再争辩什么,看到元首递来的那个眼色,也只能泄了一口气,说了句:“是的,元首。”

“那么,贝什米特先生。”施佩尔转过身来面向路德维希,面色极为宽和,“这件事您有权按照您的心意做任何处理,我和赫尔穆特都没有异议。”

“嗯……”施密特勉强地点了一下头,应道,“唯一要提醒您的就是,无论波诺弗瓦先生说了什么,都请您绝对不要升级冲突。如果他不愿意配合,您放他走就可以。”

“我明白。”

今天的巴黎终于放晴了。

初春的风卷着街边咖啡馆散发的浓郁的香气,扫过他的鼻尖。这位扎着短马尾的淡金色卷发男士,不由得轻轻嗅了嗅。

一会完成了这一单生意,就去喝杯咖啡吧。

坐在画架前的男人这样想,落在画纸上的笔尖却没有停下。

梧桐树叶还没有爬满枝丫,但也足以掩映出一小片树荫,晨间的阳光并不很耀眼,从枝叶的间隙中落下,洒在他的身上。

他前方约几米的位置,正有一位高瘦的女士一动不动地端坐在椅子上,身着整洁的白色礼服,颈间一条紫色的丝带被微风拂起,她挺直胸背,拔高身子,显得身形极为修长。脸型瘦长,清淡的妆容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合宜,天蓝色的双目含着笑意望着眼前的画家。

“啊……能为您这样美丽的女士作画,我相信我这一整天都会有好运的。”男人不由得感叹。

他的身旁已聚集了七八位围观的人,纷纷低声交谈着。

“……现在居然还有在街头作画的人啊……”

“在巴黎东区吗?这能招揽到生意吗……?”

“说不准哦,戒严令没有了,估计游客也会越来越多……”

……

金发男人闻声,转过头来,笑眯眯地挑了一下眉毛:“只要一法郎一位哦,女士们先生们。要不要试试看?”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笑声。

“先生,您画得倒是挺不错的。”一位身穿深色长裙的年长妇人探出头来,仔细端详着画架上的肖像,“不过,这么便宜的价格,您能赚到钱吗?”

“啊,夫人。”画家转过脸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要让每位客人都满意,我想总还是能赚到一点的。”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画纸,轻轻勾勒出年轻女士蓬松的卷曲短发。

这时候,两个高大的身影突然遮挡住了那几缕树叶之间的阳光,伴随着皮鞋落在石子路面上越来越清晰的声音。最终停在他的画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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