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玥尽量态度温和地拒绝了吕轻衣。
吕轻衣双眸当即笼上一层雾气,在流玥即将松手的档口,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将之压向自己胸口的位置:“大王,轻衣之心,昭昭如日月。你听,一下又一下,皆是为大王而跳动。”
流玥神色僵了僵。
吕轻衣此刻的举动,大胆而无礼,他本该震怒的,但一撞见对方那双噙着眼泪的眼睛时,苛责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是有愧疚的。
很早的时候,他就知道吕轻衣的心意,还曾利用她这份倾慕,将之变为自己的耳目,探听慕容蓿的种种。
慕容蓿时常觉得,他有一双能窥秋毫的千里眼,有一对能听万里的顺风耳,总能将她一举一动看得个彻底。其实,从来就没那么神奇,不过是有一个吕轻衣罢了。
他也知道,是自己当年态度暧昧,给了吕轻衣诸多幻想,使得她默默居内宫十多年而从不提出宫嫁人之事,因而蹉跎了岁月。
“轻衣,”流玥微微使力,抽回了手,“你是个好姑娘,他日若有相中的郎君,寡人定为你做主。”
“不,”吕轻衣心凉了半截,泪眼婆娑地摇头,“轻衣此生只侍奉大王。”
“可寡人不想重蹈母后与王美人相争的覆辙,不想看到寡人的儿女们如同当年的我和明皎,视兄弟为仇敌。故母后想要的这一步,寡人不退。”
吕轻衣仍不愿放弃:“大王,轻衣不与阿蓿相争,只求在秦宫能有一隅之地,侍奉大王于左右。”
“一隅之地?”流玥语调缓慢地重复吕轻衣的话,低沉的嗓音诡秘莫测,“人心多贪念。今日一隅,他日一院,无穷无尽。”
吕轻衣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即回过味来,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大王不信我?”
流玥不置可否。
吕轻衣眼睫止不住地颤抖,一滴泪滑过脸颊:“竟不信我?原来,在大王眼里,我是那样的人……”
从小到大,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他像是看不见一般,总是略过她,关注着阿蓿。如今,她不顾尊严廉耻,自荐枕席,将姿态放得低得不能再低,却仍换不来一刻的心软和成全。最后却还要被视为是一个城府深沉、野心勃勃的女人。
何其可笑!
吕轻衣低低笑了起来,带着哭腔的嗓音格外苍凉。她红着眼,心底的委屈和不甘全涌了上来:“大王不信我,却肯相信慕容蓿,可她才是骗你的那个!!”
流玥神色骤然一冷。
吕轻衣绝望之下,不再慑于秦君威压,声音陡然尖利了起来:“她从来没想要嫁给你!当年应允,不过是哄骗大王,让您疏于防范,好去救那庶人流明皎!而今态度不明,也只因没有机会,若寻到时机,她定头也不回地逃出去,逃去燕国与流明皎私奔!”
“放肆!”流玥整张脸都绷紧了。
“大王敢去问阿蓿吗?问她是否心甘情愿,问她到底心悦何人,问她此生最恨的又是何人!”
吕轻衣已然不管不顾,一字一句化为利剑直刺秦君之心。
流玥周身寒意更重,沉着脸起身,冷冷睨着吕轻衣。
吕轻衣的神情忽而又一变,双眼中的怨愤不甘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又是一副柔弱无辜又深情的姿态。
这变化来得太快,快到让人错以为刚刚那个悲怨之人只是错觉。
她伸手拽住秦君衣摆,仰着头痴痴地望着秦君:“大王,轻衣愿为你生,愿为你死。你让我盯住阿蓿的一举一动,我照做了;你让我注意朝臣与父亲的来往,我也做了;你让我随侍太后,探听太后与信远侯的动向,我亦没有犹豫。”
提及这些,秦君脸色稍有缓和。他看着眼前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的姑娘,心情复杂起来。
“轻衣,何必如此呢?”流玥弯下腰,托住吕轻衣手肘,扶她起来,“你当知道,寡人心意已决,多说无益。”
“不,大王!不要推开我。轻衣留在秦宫的唯一理由,就是你。”吕轻衣泪水涟涟,趁流玥扶她的时候,扑进了流玥怀里,“大王,阿蓿不爱你,爱你的是我啊!”
流玥眉头一拢,想要推开吕轻衣,却发现这平日里默不作声的姑娘手劲特别大,拽着他衣服,怎么也不肯松手。
除了慕容蓿,他一向不对女子动粗,再加上他对吕轻衣心存愧疚和不忍,故而没有用蛮力推开。
吕轻衣更加紧地缠了上来。
“咔嚓!”
“扑通!”
“扑通!”
照水阁外忽的传来一声清脆的、树枝断裂的声响,随即是两声落水的声音,一声大,一声小。
流玥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阁外池塘。
残阳如血,一半隐入远山,染得天边云彩红彤彤一片。
红霞之下,一池残荷被柿子树粗壮的枝干压得支离破碎,树干旁,一个脑袋自池水中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