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被放出来,韩七自然也就回来复命了。
昨天审案时他不在公堂上,不知道岳恒是怎么审的,林晏又是怎么脱罪的,回来后便忍不住问晓寺。
其实晓寺也不知道是怎么审的,他只知道岳恒这几天都在干什么。
审案的情形他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问了伍见,伍见又是从录官那里看来的。
好不容易有人来问,晓寺平时本就爱说话,忍不住添油加醋地大说特说起来。
据晓寺说,自从那天下令抓人后,直到昨天审完案放人,中间岳恒连眼睛都没有闭过。
岳恒先是把那些信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又把李厢军从林晏家拿来的笔记和手札看了几十遍,怎么比对都发现字迹是一样的。
而后他命人去找安州专事代写书信、书画鉴赏的人,要查有没有人模仿林晏的笔迹写过这些信,当然没有人承认,这条线便查不下去了。
最后又查船运记录,货物和纳税虽然都有,但是想必偷卖赃物也不会登记在册,如果船是暗中停在江边其他地方装载货物的,那就更查不到。
终于到了前天,江琪派人送来了行舟笔记,据晓寺说有半人高,是他带着人搬到岳恒书房里去的,伍见先生也帮着一起看。
这件事韩七知道。
江琪去牢里给林晏送饭,林晏跟她交代把八艘船管事的行舟记录都送到岳恒那里去,还说了几句重点,包括运粮的记录、帮官府运人和货物的记录等。
想必江琪回去后,就迅速带人整理好了送给岳恒。
又据晓寺说,那天岳恒还是没有走出书房。
伍见先生出来后说,起码能证明林家的船都用作了正途,没有暗中运粮的可能,但还是不能证明信不是林晏写的。
一直到昨天上午,仆从帮岳秀买了纸回来,经过书房时,正好岳恒从书房出来,盯着纸翻来覆去看了好久,终于好像发现了什么。
“你想想,我们少爷是什么眼力、是多么聪明绝顶!那些信,他看了几百遍,信纸上画了几条线他都记得,一下子就发现了有蹊跷,让伍先生去查这些信纸是从哪里买的。伍先生带着人跑遍了整个安州才找出来,马上就把那个老板带回来见少爷,少爷一问就明白了!”
晓寺简直是眉飞色舞,骄傲的神色藏都藏不住:
“花纹不一样!那些信,全都是这一个月之内伪造的!你说,平时谁会去注意纸上的花纹呢?谁能想到这些纸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不同的纹样?还得是我们少爷心细如发!”
韩七听晓寺越说越不着边际,信从看几十遍到看几百遍,待会儿说不定要看上千遍了。
“岳大人就是这样找出破绽的?”
故作高深莫测地摩挲下巴,晓寺撸起袖子:
“是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少爷这样,跟不要命似的,三天都没睡觉了,饭也没吃几口。幸好赶在钦差来之前查出来了,我听伍先生说,那个钦差,一上来就要大刑……”
“大清早的,嚼什么舌根呢?”岳恒的房门开了,晓寺这一打开就收不住的话匣子,他想听不到都难。
“少爷您起了?”晓寺赶忙跑到岳恒面前,看他睡了一觉气色好了许多,一下子高兴起来,“少爷饿不饿?渴不渴?厨房准备了粥和点心,我给您端来?”
没好气地瞥一眼猴一样的晓寺,岳恒无奈地笑,点了点头。
韩七朝岳恒见了礼,岳恒让他随自己进了房间。
还有些事他得让韩七去做。
“刘大人被人毒死在狱中,看守的狱卒也在家中被毒死,难说他的同伙会不会继续下手。你暗中给林老板传个话,让他仔细防备着,当心着了小人的道。”
“小心些,别被人发现了。”
韩七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走。
岳恒挑了挑眉:“怎么了?”
犹犹豫豫地,韩七好一会儿才开口:“岳大人,小的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问吧。”
似乎被什么天大的事困扰着,韩七完全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岳大人,您把林老板抓进牢里,他会不会怨恨您?”
岳恒被他逗笑了:“那就怨吧。”
无辜之人被抓,多多少少都有些怨恨吧?韩七不明白岳恒为什么还会笑。
但是刚才听晓寺说的,大人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终于给林老板洗刷了冤屈。
林老板要是知道,应该感激大人才对?
对,得让林老板知道。
当天下午,白义和周康从刘平的洪州老家飞马回来。
这一趟收获颇丰,搜出了十万贯钱、三十万贯交子、二十万贯银庄票号、八千亩地的地契,一本残缺不全的手札和半本账本。
那十万贯钱挖出来时,大部分都已生了锈,因为实在太重运不回安州,白义已请当地知州帮忙看管,待一应事情查清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钱御史和郑大人还没到,岳恒便先看起了刘平的手札。
刘平应该是防备着有这么一天,也怕会被栽赃和灭口,便秘密地将这些年贪赃枉法的事都记了下来。
根据手札所记,从到安州的第二年开始,刘平便伙同安州的其他官员陆续盗卖官粮、私吞官银、向商人索贿中饱私囊。
但这本手札残缺不全,上一页刚写到“所获一万贯七成送与”,下一页便被撕掉了。
这样的记载很多,关键的人要么被撕掉,要么就是用墨点盖住。
而那半本账本,也只有刘平所获钱财,还有一半猜测是分赃的明细,也都不见了。
所以搜出来的钱财与账本上所记并不能全部对上。
唯有一处,某一页中写道“杨高之书信”,想必也是对方在匆忙中漏掉的。
与两人一起翻来覆去查看了好几遍,岳恒还是不死心地问:“彻底搜过了,没搜到残缺的内容在哪里?也没有其他的书信之类的?”
无奈地摇头,白义拱了拱手,声音中也透露出极大的遗憾:“是的,岳大人,下官带人几乎是掘地三尺,就是找不到残缺的部分。”
面色凝重地合上手札,岳恒一手指节不轻不重地敲着桌子。
会是谁做的呢?
不可能是刘平自己,他要么都留下、要么全烧掉,只存下这半本,罪责全在他自己身上。
所有这些事情的幕后主使,那个每当要显形却又都被隐去的人是谁?
那人对官府办案的进程了如指掌,且总是快人一步。
不仅能在官府大牢里毒死刘平,还能先一步找到手札和账本之后又抹去自己的痕迹,只留下了刘平一人的罪证。
杨高?是自己想的那两个人吗?
两位钦差来听了白义的报告后也不胜惊骇,没想到安州仅仅一个通判竟能贪墨如此多的钱财。
更让他们措手不及的当然是手札中所写“杨高之书信”,从神色上看,岳恒相信他们与自己想的一样。
“如此看来,应该还有书信,但是也没搜到?”郑大人捏住那一页纸在手中搓了片刻,“此事,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