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好雅兴啊。” 带着风霜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低沉的嗓音自上方传入洛青阳耳中,“竟是逛起了天启城。”
易卜轻笑一声,“可是把城中的几个要道都走了个遍。”
“师妹大婚在即,我怕有所闪失,所以查看了下天启城的影卫据点。” 洛青阳仍旧低着头,轻声道。
“能有什么闪失,难得就凭一个小丫头?”
洛青阳神色微微一变,没有说话。
“怕文君无聊,我便也放任了,由着她们交往。” 那人收起笑容,眼神冰冷,“竟是让她有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唇瓣轻动,洛青阳仍未抬头,只是将头又低下去几分,“师父,都解决了,她们已经决裂了,不会再来往了。”
“解决了?她们决裂究竟是真是假,你真当我看不出来吗!” 易卜冷哼一声,重重拍响了桌子。
洛青阳闭了闭眼,“徒儿知错了。”
“那个姓百里的,虽是李先生的徒弟,可现如今这天启城中已没有了李先生。” 如刀般锋利的视线落在洛青阳身上,“所以你回去告诉那丫头,别指望别人能带她走,不要妄想那个百里西瑶会来!”
“一个堪堪金刚境,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是无法带走她的!”
听完易卜的话,洛青阳顿时一激灵,他缓缓抬头,借着不甚明亮的火光隐去了几分眼中的震惊,“师父,学堂里……”
“影宗的手还伸不进学堂,不过是前几日在王府遇到她了。” 易卜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一个连气息都不会隐藏的丫头片子,他暗自冷笑,看来之前的担忧真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洛青阳微微抬头,目光落在上首的易卜身上,“师父,你当真如此绝情吗?”
“绝情?我们影宗这么多年来只能存在于暗处,如今你被陛下选中成为明卫,你师妹即将成为景玉王侧妃,我影宗这么多年才等到的机会,岂能因为儿女情长而放弃?” 灰白的眉头猛然皱起,“我知道你喜欢你师妹,但你的功夫是我教的,你想把她带走,可以。”
“我现在就给你机会。”
“对我拔剑,杀了我。”
洛青阳微微侧身,他今日没有带那把竹剑,腰间挂着一把狭长的铁剑,有些苍白的手微微触过剑柄,但到底是没有握上去。
他摇头道:“徒儿不敢。”
“儿女情长。” 易卜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低喝一声,“男儿,应该有更高远的志向!”
“我想要成为天下第一。” 洛青阳忽然抬头,少年的眸子直射上面那如山般的黑影。
易卜心中大惊,他虽然豪情万丈地说着高远的志向,但自己却并没有高远到想要成为天下第一。
毕竟天下第一是什么样的存在?
学堂李先生!
不等易卜再做出反应,洛青阳已经转过身,行至门边时只听他低声呢喃,“这样我就可以想喜欢谁,便喜欢谁了。”
他不知道那人是否清楚地听到了,但洛青阳却不想继续这段对话,他推开门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出去。
“今日让你过来,是告诉你。三日后,婚礼结束,你就到陛下身边做你该做的事!” 雄厚的声音自后面传来,惊的洛青阳一甩手。
只听‘碰’的一声。
门,便合上了。
月明星稀
大街上喧嚣的余韵都被清理的干干净净,白日里人流涌动的店铺此时都已经关了门。
一人一影漫步在格外宽阔的街道上,洛青阳走到城里一座不起眼的火神庙外。
破败的大门推开时吱哑作响。在院中站定,他朝着无人处大喊一声,“出来吧。”
戴着恶鬼面具,一长发飞扬红衣如血的男子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上次我与你说,只要想找我,找个破观烂庙随便大喊一声,我就会出现,你还真就当真了。”
“你为什么找我?” 洛青阳低声道。
“因为你很有趣,我们百晓堂对任何有趣的人都感兴趣。二十年后的天下三甲,应有你一席之地。” 带着血红鬼面的姬若风掏出一个本子,朝着洛青阳晃了晃,那翻开的页面上就画着洛青阳拔剑的样子,“好了,你的问题问完了。该问我的问题了,你为什么找我?”
“帮我送一样东西给她。” 洛青阳沉声道。
姬若风轻笑一声,“我百晓堂情报通天,但送东西这事,却很少做啊。”
不对,好像自从遇见某人后,做的也不少了。
“你可以提条件。” 洛青阳认真道。
“那你以后要为我做一件事。” 姬若风饶有兴致。
“可以。” 洛青阳点头。
“呦,这么爽快。” 这人干脆的样子倒让姬若风有些意外,“你不问是什么事?”
“不必了。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你让做的事,我必定不会拒绝。” 洛青阳伸出手,“所以,成交?”
“你的话真的很少。” 姬若风也伸出一只手,与他拍了一下,“成交。”
“这个卷轴你拿去。” 洛青阳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递给了姬若风,“交给她吧。”
“她?” 面具下,姬若风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是谁?”
“是男是女,你都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该给谁。”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糊涂,学堂里面那位…” 淡漠的视线落在鬼面上,“百里西瑶,李先生的九弟子。”
“行吧,行吧。” 姬若风投降似地扬了扬手,真是无趣。
他接过卷轴,作势便要打开。
寒光划破黑夜,长剑瞬间出鞘,抵在了姬若风的喉咙上。
“你不能看。” 洛青阳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过是天启城影卫的护卫图,我百晓堂有一份比你这更详细的你信不信?” 姬若风斜了洛青阳一眼,他撇撇嘴将卷轴放下,随后伸出两指,将那柄剑轻轻拨开,“要不送我们百晓堂的那一份?”
“就送这份。” 洛青阳紧紧盯着姬若风。
“好好好,怕了你了。” 姬若风无奈往退了一步,他晃了一下手中的卷轴,“那就送这份了。不过你这可是杀头的罪哦。”
“你的话真的很多。” 洛青阳把方才姬若风的话还给了他。
姬若风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他转过身,“看在你和我交易的这么爽快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情报吧。”
“西南道,雪月城,青城山,她认识的都被叫来了。” 姬若风轻笑一声,而后抬头望向月亮的方向,“那位侧妃心中所想,真能成真也说不定呢。”
洛青阳也转过身,“我知道。”
他知道那个家伙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还有……”
还有?姬若风侧头看他。
只听嫌弃的声音缓缓响起,“你顺便和她说一声,让她以后不要再演戏了。”
原来那日那句,便是,“戏好差。”
学堂后院书房内,姬若风将卷轴放在百里西瑶面前,“洛青阳给你的。”
小姑娘只瞟了一眼,也不伸手去接,她看着姬若风,“把你那里的给我。”
“他说让我把这份给你。”
百里西瑶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你在糊弄我,“我要百晓堂的。”
“反正你都收报酬了,我肯定要好的。”
“还真是不客气。” 话是这样说,姬若风将洛青阳交给他的卷轴扔到一旁,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份影宗布防图。
东西都交给百里西瑶了,这人还是要嘴硬来一句,“你怎么就知道,我要报酬了。”
“你没要吗?” 百里西瑶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将布防图打开放在桌上,“那我还真是看错你了。”
姬若风扯了扯嘴角,行吧,他还真要了。
视线落在摊开的布防图上,他双手抱胸,颇有些自得,“百晓堂的比洛青阳那份要全面的多。”
“哦。” 百里西瑶的反应不可谓不平淡,她瞟了眼一旁开屏的姬若风,暗自叹了口气,算了算了。
“你好厉害哦。”
干巴巴的,一听就知道毫无诚意。
屋内灯火通明,看着一旁的小姑娘,姬若风忽而一挑眉,“你就不怕我把这事告诉萧若风。”
“你会吗。” 百里西瑶仍旧平静无波。
那人撇了撇嘴,他还真不会,毕竟他只答应了帮萧若风夺位,这种事他才不管呢。
而且,他还想看乐子呢。
这人摸着下巴看向桌上的布防图,一副认真的样子引得百里西瑶终于正眼看他,“你在看什么?”
怎么还不走?
姬若风神情严肃,“我想知道,你会如何布局。”
“告诉你,那你会帮我吗?”
只见这人咧嘴一笑,“不会。”
小姑娘淡漠地收回视线,“那请你圆润的离开。”
“喂喂喂。” 姬若风鼓了鼓腮帮,”我好歹帮了你们吧。”
百里西瑶头也不抬头,更是不在乎他的不满,“你想让洛青阳为你做什么?”
姬若风不由得愣住,他有些惊讶,“你监视我了?”
不然如何得知他与洛青阳交易的内容。
小姑娘不在乎地撇了撇嘴,“洛青阳那么穷,肯定没钱付给你,影宗内的情报,你只会比他还要清楚。那能交易的东西自然是他自己。”
“我不觉得你能看上他的长相。” 圆润的杏眸看向姬若风,小姑娘眼中带着一丝狡黠。
“不是金钱,也不是脸。”
百里西瑶也不管姬若风一副被恶心到的样子,她视线落回到布防图上,认真寻找着什么,“那你是看上了他影宗弟子的身份,还是他的武功?”
“不过,你想让他帮你做事,最好尽快。” 小姑娘秀气地打了个哈欠。
“为什么?”
“我们要做的事情一旦成功…” 粉嫩的唇瓣微微扬起,“洛青阳就不再是影宗的人了。”
看着颇有些自得的小姑娘,姬若风只垂眸轻笑,“这么自信,你就不怕失败。”
“你之前一直刻苦练剑,却从前些日子开始不是跑出去玩,就是经常出入景玉王府,完全是将练武抛到了天边。几日前在王府明明可以避开,却特意与那易卜打了个照面,我猜你应是想让他放下戒心。” 姬若风低头看向桌上的影宗布防图,这丫头在找什么?
“我在隐藏实力。“
“你不用隐藏……”
看到小姑娘看自己,姬若风才勾唇幽幽来了句,“本来也没什么实力。”
沉默,还是沉默,百里西瑶回过头认真在图上找寻着,完全不想搭理姬若风。
这人真是讨厌!
“行吧。” 姬若风耸了耸肩。
看着小姑娘的视线,他忽地明白过来,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图上一点,“我们在这里。”
小姑娘认真看了半天,都没找到他们在地图上所处的位置,稷下学堂。
“原先我觉得你胜算很大……” 姬若风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但现在,我是真有点怀疑了。”
小包子有些不满,“谁让你地图画的不清楚。”
“不会看就说不会看。” 姬若风嫌弃地撇撇嘴,我还不知道你吗。
“对了…” 姬若风嘴角噙着一抹笑,“洛青阳说,你的戏真的好差劲。让你以后别再演戏了。”
“看来易卜是识破了你们的小伎俩。”
百里西瑶鼓起腮帮,幽深的双眸看向姬若风,“那你之后再见到洛青阳,也帮我给他带句话。”
“是什么?”
“就说…”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低吼出来,“你以后不要再吹笛子了,好难听!也就易文君不嫌弃你!”
话音未落,百里西瑶猛地一扭头,继续看布防图,不再搭理姬若风。
头次见小姑娘这副样子,姬若风愣了几息才回过神来,他轻轻一撇嘴,还嫌弃人家呢,你个地图都不会看的家伙。
一旁的小姑娘拿着笔快速在纸上画了几下,而后折起来用蜡烛封好,递到姬若风面前,“送给洛青阳。”
“防我呐。” 这人轻笑一声,虽有些不满,但到底是接过东西收了起来,“跟防贼似的。”
“你就不能给我个笑脸吗,我都帮你干多少事了,你的信都是我送的。”
“哦。” 小姑娘不咸不淡地来了句,“那真是辛苦你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最后成功了,需不需要我帮你把人送离天启。”
姬若风殷勤地往百里西瑶面前凑了凑,“你肯定是不能亲自送易文君离开,毕竟萧若风还在这里。”
小姑娘只静静看着他并不回话。
“西南道晏家派了人来,虽然不会有我的消息快…” 说到此处,这人颇有些自得地昂了昂头,“但最迟后日,萧若风一定也会收到消息。”
姬若风挑了挑眉,“我帮你送,怎么样。“
百里西瑶斜着他,“你就是想知道我的安排吧。“
“怎么样,用你的计划来换,不亏的。” 这人眼中的光亮都不带藏的。
“不用了,我找了更可靠的人来。”
“我不可靠吗!”
“你很可靠吗?”
“嘿!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虽然他收的跑腿钱是多,虽然他有时候是话多了一点,虽然他经常逗小姑娘。额角青筋暴起,姬若风咬了咬牙,“可我对你真是比对我祖宗都用心!”
“真要算起来,我和老李头是同辈。” 小姑娘幽幽撇了他一眼,“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叫我一声祖宗。”
娇娇软软的小姑娘歪了歪头,粉嫩俏丽的脸上满是天真,无邪又无害,说出口的话不可谓不真诚,“我不嫌弃你的。”
是我嫌弃你!
我现在揍她一顿,老祖宗应该不知道吧,姬若风打量着一旁的小姑娘,那颗轻轻晃动地毛脑袋,此时格外刺眼,真是可恨的家伙,那群人是眼瞎嘛!
这人暗自腹诽,萧若风是什么眼神,怎么就看上她了。
生气归生气,姬若风又不会真的对百里西瑶做什么,他深呼吸几下。
等到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姬若风才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你定了三套婚服……”
百里西瑶抬头看他,这人又想说什么。
“其中一套,尤为精美华贵…” 姬若风想了想,“这次抢亲最差的结果……”
小姑娘抿了抿唇,“我是有这个打算,代替易文君嫁……”
“你要嫁给萧若瑾!” 姬若风惊呼一声,“这可不兴干啊!”
虽然经常斗嘴,但姬若风还是把百里西瑶当妹妹、当朋友看的,小姑娘和萧若风他都不看好,更别提萧若瑾了。
跟鸡叫似的,好吵。百里西瑶捂着耳朵,她摇了摇头似是想把声音从脑袋里摇出去,“我是要嫁给琅玡王,也可以说是萧若瑾一党。”
“吓我一跳。” 姬若风拍了拍心口。
他长呼了一口气,“你要是真为了易文君嫁给萧若瑾,那萧若风还不得气死。”
“风风脾气很好的。”
“你没见过他发火?”
“没有。” 小姑娘摇了摇头,“你呢?”
“也没有。” 虽然是有一些传闻,但他和萧若风以前完全不熟,单纯的金钱关系而已,交往不深,更别提亲眼见过了。
四目相对,像是想到什么,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不知道萧若风/风风发怒是什么样子。
一高一矮对了下视线,而后双双移开眼。
有点想看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