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识啧啧称奇，伸手敲了敲透明的屏障。炭笔最后一挥，正方体立即消失不见。

元鸣惊看了眼停在自己面前的炭笔，又将视线定在不远处的白烟人影身上，最后缓缓抬手，握紧了它。他轻轻摆动手腕，一个小型的方块便出现在面前。

她点点头，退到船尾，周身飘逸的白烟幻化成一个圆形的铃鼓，与此同时，船头的高挑白影轻盈地跃到浅滩上，一柄同样由白烟幻化成的长棍在他手里转了个棍花，斜停在身后，左手平展在身前，指尖向着对面。

时逢生在心里短促地“嘶”一声。

等一下，等一下，这个姿势，这个架势。

果不其然，铃鼓哗啦响了一声，对方不紧不慢地左右踱了几步，察觉到元鸣惊做好准备的瞬间逼至身前，速度快得时逢生只看到一抹残影，随即长杆一端便紧紧贴在自己胸膛处，隔着薄薄的衣料震起一声沉闷的弦音。

元鸣惊没有后退，抬起空着的左手，拢向白烟，手掌尚未触及，对方骤然散形后退，又在刚才的位置聚形，再次悠闲地踱步，等待切磋或是训练开始。

那只手在空中握了个空，下意识伸向白烟，又僵硬地垂下。

视角固定，铃鼓又响了一声，双方都没有动作。相望半晌，时逢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难不成……不会吧？

时逢生抬手挥笔，这具身体与他同步，人形白烟再次逼近，有了之前的经验，笔尖一点一划，一个不规则形状的平面眨眼间出现在面前，成功拦住那柄直面袭来的长杆。

他就知道！

一口气还没吐出来，长杆灵活向下一扫，时逢生感觉右脚没了支点，重心猛地一偏，想抓住什么东西维持平衡的手被对方巧妙避开，他只来得及握紧手中的笔，整个人摔倒在厚厚的沙地上。

“呸！呸呸！”

他连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粒，一抬眼看见重回原位的白烟，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不远处沙滩上晒太阳的君识。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挨打？

君识仿佛猜中他的心思，偏过头喊道：“Hey, human, I am just a cat !”

时逢生：……？猫也会自学英语？

君识又朝白烟喊道：“Master, I need a pair of sunglasses.”

白烟踱步的脚步一顿，铃鼓咚咚轻响一声，一缕白烟飘去，真就幻化成一副墨镜戴在君识脸上。

君识：“你们继续哈，不用管我。”

时逢生看向白烟，指指君识，又指指自己。

他要你就给？那我说不想挨打能奏效吗？

铃鼓哗啦又响，长杆变成一对匕首，对方形体变成女性轮廓，身姿蹁跹，匕首转着圈就到了眼前，新的回合开始了。

三十一次，长枪大刀、绳镖长鞭，飞针双钺……变着花样和角度往身上招呼，时逢生充分见识到冷兵器的种类，也切身体会到冷兵器的权威。

六十五次，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并同时搭配不同的武器，时逢生刚开始挨打时的憋屈早就烟消云散，愈挫愈勇，勉强用各种平面和几何体挡下，好奇心和好胜心熊熊燃起，他倒是要看看这白烟还有什么让他大开眼界的招数。

一百零一次，时逢生发现自己能踩到自己画的平面和几何体上，左手移动这些产物，自己也能随着飞去各处，但是他显然还没有养成随画随消的习惯，白烟也踏上产物，一直追着打。

一百三十五次，肌肉记忆已经磨砺出来，对方袭来的瞬间，面前立即展开平面挡住，顺势消除对方脚下的平面，白烟笔直落回小船。

咚。

铃鼓被重重一拍，白烟双手交握，无声地鼓掌，没有再掏出武器。

终于——嗯？

时逢生稳稳落地，这具身体的操纵权还在他这里。

咚咚——哗啦——咚咚——哗啦——

白烟在铃鼓的节拍中融入大海，随即一团漆黑的海水浮出海面，停在半空。

小船上的白色人影左右挥手，一个白色的叉覆在团状海水上。

时逢生顿悟，挥笔画出一条直线将其穿刺，那团黑水噗通一声落回水中。

海浪打在浅滩上，几团黑水浮出，幻化成水杯、雨伞和衣服首饰等各式各样的静物，同样打上了白色的叉号。

时逢生再次挥笔，一条白线全部贯穿。

黑水从贯穿处爆裂开来，向四周溅落，又变成了不同的动物，身上带着叉号在空中到处乱跑，很快都被一条弧线整个圈住收缩，逐一击破。

简简单单，时逢生心想。

咚咚！

小船上的女性身影放下铃鼓，做出鼓掌的动作，然后转身跃入海中。

新的团状黑水随之浮出海面，这次没有分散，而是在时逢生的注视下凝成双臂双腿，中间猛地收缩成匀称的躯干，右手握住一把布满尖刺的酷似人骨组成的长杆斜在身后。

头部的黑水还在凹陷和凸出之间交叉变幻，那只空着的左手举到额前，随意向下一扫，露出那张温和平静的脸。

即便那张脸上缺了眼睛，只有眼眶的轮廓和毫不遮掩的浓稠墨色，时逢生认出对方的瞬间，身体紧绷，交还了操控权。

“唔……云。”他攥紧笔往袖子里收，仰起头往前走，急得舌头在嘴里打转，“啊、啊，下、下。”

对方闻声下落，近地浮在时涨时落的浪潮边缘。

视角剧烈颠簸，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近，当时逢生感觉到海浪打湿小腿处的琴弦，却见对方抬起左手，在那张怪异但完全称不上可怖的面容前缓慢而坚定地画上一个漆黑的、巨大的、几乎将占满整个视角的——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