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渐近,卷起边城干燥的尘土,夕阳垂垂,在沙土边缘打上一层朦胧的金光。公孙断站在万马堂的辕门下,手指按在腰间的弯刀上,眯眼望向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
最先下车的是云在天,一身白衣,面带笑容。紧接着,一个懒洋洋的年轻人——叶开跳下车,嘴角挂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
最后下来的是个醉醺醺的老头——乐乐山,衣衫不整,脚步虚浮,说他是个穷酸书生,其实倒更像是个乞丐。宴会还没开始,这老头就醉得快要死了,他的两腿一点儿力气都发不出,整个人都正挂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嘴里正哼唱着什么。
那个背着他的人,是个黑衣的年轻人,面色很冷,却任劳任怨地任这散发着酒臭味的老头挂靠在自己的身上。
公孙断却并不欣赏他尊老的品格,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腰间的那把剑。那是一把古朴、高贵的剑,仿佛带有魔性,黑得吸人的眼睛。
公孙断的眼睛就被吸住了。
公孙断看过很多把刀,也看过很多把剑,从西域的弯刀到中原的名剑,他都有所印象,可他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剑,就连类似的材料也从来没有看到过。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这人的表情忽然变了,那样子就像是一只猛虎在自己的领地上嗅到了其他猛兽留下的气息。他不但警惕,而且恐惧,这恐惧又变成越来越强烈的愤怒——他竟然被一把剑惹怒了。而且这剑看上去越漂亮、越厉害,他就越愤怒。
只有最没有安全感的人,才会被一把剑所惹怒。
垮着剑的人向迎上来的人交付了自己身上的“包袱”,正往公孙断的方向走来。他当然也只能走向这个方向,因为公孙断正挡在入口门前,他高大的体格已几乎把门全部挡住。
这正是公孙断所希望的。他站在这里,本就是为了挡住别人进门的路。
公孙断站在那里,怒目瞪着那把剑,瞪着那个挎剑的人。同时,他细心地观察着剑的主人,他相信只要这个人在自己的目光下展露一丁点儿怯意,自己就能够完全压制住他。
但是那个人却只是面无表情。只是漠然地向前走。直到他走到公孙断面前,略带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奇怪这个人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要毫无眼力地挡住自己的路。
公孙断瞪着他,毫无预兆地开口怒呵。
“解下你的剑!”
他的第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就如同一声旱雷,震得人的耳朵嗡嗡作响。若是其他人,难免要被他的声音吓一跳,可是这里的谁也没有被他吓到。
阿雪当然也没有。
阿雪的手已握紧了自己的剑柄。
“我不能解。”
他平静地说,平静得好像在陈述一个每个人都应该明白的道理。
公孙断仍然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一字字道:
“没有人能带剑入万马堂!”
他所说的,好像也是一个每个人都应该明白的道理。
阿雪问:
“这是你们的道理?”
公孙断冷然地点头:
“这就是万马堂的道理!你要进去,就解下你的剑!”
阿雪看了他一会儿,竟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就走。
他没有一定要在这里吃饭的想法,这里不让他吃,他自然就打算走。
可是公孙断也不让他走。
盯着阿雪的背影,公孙断厉声:
“想走,就留下你的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刀,就已斩出!
他斩的并不是阿雪,而是空中的金杯,金杯原来被他捏在手里,现在已乍然飞起,而后银光一闪,金杯当中而分,光滑地碎成两半,一前一后两块金杯碎片直冲阿雪后背而去!
公孙断还没有到想要杀人的地步,他还记得这人是明面上还算是万马堂的“客人”。可是这两块金子砸在身上,轻则骨裂淤血,重则伤重残废,对一个素昧谋面的人如此出手,已可见他是个多么残酷冷血的人。
两点金光破空而来,阿雪却还是背向他,好像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公孙断已开始得意,又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曾高看了这人一眼。
然后他忽然听见了两个声音。
“叮”、“叮”,短促而清脆。
一道美丽的华光,天光昏暗,万籁寂静,空中飘下一朵轻柔的雪花,凉凉地落在公孙断的额头上。
一点寒意,然后是一点温热,紧接着,一簇细细的水流从他的眉间顺着他的鼻梁流下来,沿着他的下巴一粒一粒地落在泥土上。他低下头来,发现留在土地上的痕迹鲜红而湿润,这是一种他最熟悉不过的颜色。
他缓缓抬手,摸上自己的额头,那伤口并不大、也并不深,此时已经不再流血,只是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色的裂痕,从额头到下巴,把他的脸分成了可笑的两半。
他已不敢再动。从始至终他就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感受不到,他所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那一点微弱的凉意。这又是一个多么危险的信号!一颗颗汗珠从他的额头处滚落下来,冲散了那一道淡淡的血痕。
所有人都没有再动,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人,看着那把剑。
白如冰雪的剑身一闪,轻巧而温驯地回到了乌黑的剑鞘之中。持剑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转过了身子,他慢慢地蹲下身来,若无旁人地从地上捡起了那两块已扭曲变形的金子,拍了拍,收到怀里。
然后他慢吞吞地走了几步,又走到如木雕一般呆立的公孙断面前。
“你欠我一条命,金子,我拿了。”
阿雪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直直地刺入公孙断的心脏。
公孙断一愣,脸庞马上由青白变得赤红,握着刀的手根根青筋暴起。刀鞘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承认自己的命只值得两块小小的金片?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他不得不用一只破碎的金杯,去换自己的一条命。
他非做这个交易不可。
一个新的声音终于从门后面传过来,并不很近,清晰而有力:
“各位客人,请进门吧!”
。。。
厅堂里并没有精致的摆设,也没有华丽的装饰,但却显得说不出的庄严、肃穆、高贵、博大。*
长桌的尽头处,一张阔大的交椅上,坐着一个白衣人。*
他坐得端正、笔直、从容。他没有去看公孙断,一眼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