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过那本书。”
说这话的,是一个握着刀的少年,漆黑的刀,漆黑的衣服,漆黑的眼睛。
其实自他走进来,所有人就都在打量他,他们看一眼这人,再看一眼阿雪,他们心里也许也觉得有些困惑——这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这两个人长得并不相似,可是气质却有些像,那两张苍白冷淡的脸,总使人想到远山上亘古不化的冰雪。
现在,这个人的面色越发地苍白了。
叶开用一种古怪的神情看着他,发问道:“你也见过那本书,你签了名字没有?”
那人并不理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刀,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
“那并不是一本‘死书’。”
叶开乐此不疲地接话,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漠:
“哦?那么这是一本什么书?”
那少年忽然抬头,眼睛死死地盯在马空群身上,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是一本‘仇恨之书’!”
马空群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杀意,却还是沉着地坐着,冷冷地问:
“谁的仇恨?”
那少年的脸上闪过讥笑之色,不再说话了。
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厅堂内的空气骤然凝结,仿佛连烛火都冻住了。甚至连众人的呼吸声都仿佛变得极轻、极缓。
黑衣少年的手仍按在刀上,苍白的手指与漆黑的刀鞘形成刺目的对比。叶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目光却亮得惊人。
忽然,筷子轻轻碰腕边,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个地方本来有一场严肃的对话,本来有一场紧张的对峙。
一些人会因为这段话生,又有一些人,会因为这段话死。
但是这地方偏偏也有一个吃饭的人。
无论你是谁,你要谈的事情有多么的紧要、严肃,只要你旁边坐着一个吃饭的人,这场景就无端变得可笑起来。
那个吃饭的人偏偏毫无自觉,无论别人说了什么事,他好像都听不见。他说自己是来吃饭的,那么他就是来吃饭的,无论是什么阴谋、算计、威胁,都跟他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这些事本来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还有几个人正看着他,欲言又止。
阿雪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我吃完了。”
他垂下脸来,他的面前,还剩下半桶饭,菜盘只空了两个,除了那两个空了的盘子,其他的菜,他动也没有动过。
众人目光下,马空群看向他,问:
“你吃得好吗?”
语气竟然又恢复了平和。
“好。”
“那就好。”
阿雪点点头,他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所有人又都看向他,看他还要做什么奇怪的事。于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他将自己没有动过的那几盘大菜,摆到了叶开的面前。
叶开简直就受宠若惊了。
他站了起来,笑嘻嘻地接过了盘子,又接过木桶。
“多谢,多谢。”
他一点儿都不在意这是别人吃“剩”的,他好像真的很欢喜,真的很想吃饭。
阿雪把一双备用的银筷子递过去,叶开也正要接过,可阿雪却忽然制住了他正要接过筷子的手。
他持着筷子,侧过身去。面向马空群。
“这顿饭,是我的。”
马空群道:
“不错,是你的,所以你可以随便分给别人。我没有意见。”
马空群的目光凝视着他:
“不过,这顿饭的代价,也由你一个人来付。”
阿雪不发一言,只顾将筷子递过去。
叶开的笑容却僵住了。
不过他马上就又笑了起来,露出无赖的样子:
“真奇怪,三老板家大业大,怎么还会计较这几两饭钱?”
他接过了筷子,松松捏在手里,坐在饭菜前,随意地夹了几口小菜,放在嘴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爽快而享受地喝下去。
马空群笑了笑:
“家大业大,才更要精打细算。不过你说得对,几两银子并不算什么,比起钱,我更想要这位去帮我做一件小事。”
“哦?什么事?”
“一件很小的事。”马空群看着阿雪。
——“让我看看你的剑。”
大堂的空气又凝固。
叶开歪着头:
“你要看他的剑?——你的那位兄弟岂不是已经看过了?”
“不。”马空群缓缓地、郑重地说。
“公孙断根本就没有看见那把剑,他根本就看不见。”
阿雪问:
“你要看我的剑?”
“是的。”
“好。”
他答应得很容易。
他拔剑也拔得很容易。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就看见了那一抹雪白冰冷的剑光,至高至寒的剑光。那是一种只是看,就能使眼睛刺痛的剑光。
阿雪把自己的剑平放在手中。这把剑驯服地躺在他的怀抱里,如同一块亘古不化的冰雪。
马空群却有些失望地叹气:
“我知道剑本并不是用来看的。”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