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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艾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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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女是一名传统意义上的贵族小姐。

她其实有名字。

不仅如此,她的姓是一张明晃晃的招牌,无人不晓。

艾莉丝·兰卡斯特。

兰卡斯特家族的小女儿,备受宠爱的千金。

兰卡斯特公爵是她的母亲,一位低调的政治家,很得亲王的信任。

在帝国的政治体系中,活得久的往往比站得高的更聪明。

是以,兰卡斯特家族的每一任公爵都会这样教导继承人:不要做多余的事,做一把称手的刀。

艾莉丝却是个怪胎。

她没有什么残缺,相反,她太完美了。

太过聪明,太过得体,太过……

同情心泛滥。

家族的每次考核她都是第一,无论是哪个方面:礼仪、社交、马术、击剑,诸如此类。

一位完美的贵族所需要的一切,她都具备。

见过她的每个人都对她不吝夸赞。

一位礼貌得体的小姐,一位未来可期的骑士,一位处事周全的领导者。

可是,如此完美的小女儿,却不是兰卡斯特家族的继承人。

她志不在此,兰卡斯特公爵也纵着她。

“艾莉丝,我可爱的小女儿。”

壁炉里的火星噼啪作响,女人温暖的臂弯环抱着十四岁的少女,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着乌黑的长发。

她看了许久,动作停顿一瞬,似乎有些出神。

直到少女抬起头疑惑地看过来,她才回过神,轻轻笑了一下:“没什么……”

“小艾莉丝,妈妈跟你讲过姨母的故事吧?”

艾莉丝的眼睛很大很亮,乌黑又澄澈,壁炉的火光依稀在她眼底跳动。

她点了点头:“讲过的,奥莉维娅姨姨是一位崇高的骑士。”

“是的,艾莉丝,”兰卡斯特公爵放下梳子,看向那燃烧的炉火,声音很温柔,“我亲爱的姐姐就像这团火,胆大妄为,又恣意畅快……她比我厉害多了。”

只是最后,她也像这团火一样,热烈只一瞬,烧尽在了荒芜的战场上。

没有一位贵族会主动去成为一名骑士。

贵族向来不舍得弄脏自己的衣摆,也看不得血与汗。这是一个常识。

可是奥莉维娅,兰卡斯特公爵最亲的姐姐,兰卡斯特家族那一代最优秀的孩子,她从小最大的梦想便是上战场,成为一名崇高的荣誉骑士。

「荒唐,简直荒唐。」

「她注定将为自己的荒谬付出代价。」

所有人都这么说。

平民,贵族,王室。

可是兰卡斯特公爵并不这样觉得。

她敬她,爱她。

自由、梦想,多么奢侈又可贵的两样东西。

奥莉维娅走出去了,她抓住了,她得到了。

直到最后,她都微笑着凋零。

得偿所愿。

于是,兰卡斯特公爵对这位像极了她姐姐的小女儿说:

“尽情去做吧,艾莉丝。”

“去追求梦想吧。”

……

没人能想到,兰卡斯特家最天赋异禀的小女儿、最未来可期的小女儿,竟去做了一个修女。

做出这个决定前,艾莉丝没有犹豫过。

自从她阴差阳错迷路在下城区的那天起,她知道,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黑暗狭窄的小巷,罪恶与悲剧肆意生长。

这里的人多是戴罪之身。

帝国法令规定,一人犯下过错,全家背负罪孽。

他们会被流放到下城区,做最苦最累的工,得到最少的钱与粮。

世世代代,永无出头之日。

沿路乞讨的流民捧着破碗嫌恶地看着她漂亮的脸蛋,一身脏污的小偷窃走了她精致的钱包,衣衫褴褛的小孩好奇地扯住了她花纹繁复的裙摆。

十八岁的艾莉丝俯下身,摸了摸孩子凌乱的头发,从一个隐蔽的口袋里摸出来几颗糖,彩色包装纸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颜色。

她把糖果分给几个孩子,脱下蕾丝的小披肩,披上小女孩消瘦的肩膀。

她给了女孩一个拥抱。

小女孩怯怯地往后退,她怕泥浆和尘土弄脏了这位小姐的白色裙子。

可是艾莉丝抱得更紧。

——这是她的第一枚勋章。

……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艾莉丝都没有什么实感,可是大家对她的称呼渐渐变了。

从“兰卡斯特家最优秀的小女儿”,变成了“天堂教会最为慈悲的修女”。

至少去掉多余的前缀,艾莉丝还是很喜欢这种身份的转变。

她脱下繁复的蕾丝裙,换上朴素干练的黑白色教袍。

她用自己身上的所有资产作为启动资金,发起了一个名为“天堂教会”的慈善组织,专门接济生活困难的下城区人。

教会的宗旨是:【别用天平称量心脏】

乞食的流民,被迫为寇的小偷,无家可归的孩子,教会都会为他们提供庇护。

不论昨日,只为明天。

当然有很多人质疑这位向来优秀的贵族小姐,阴谋论、冷嘲热讽、劝她回头的人比比皆是。

犯罪之人世世代代便有罪,这是帝国的传统。有罪之人,为何要救?何须拯救?

他们活该如此。

「荒唐,简直荒唐。」

「她注定将为自己的荒谬付出代价。」

可是,艾莉丝却说:“善良本身便有意义。”

有不少志同道合的人加入了她,成为了她的同伴,募捐钱款、修缮建筑、安顿民众。

天堂教会越做越大,连帝国王室都为之侧目。

或许制定法令的王室都为这位尽心尽力的贵族小姐感动,亲王不顾众议纷纭,正式将下城区的管理权授予了天堂教会。

他们有了更多资金、更多权力,用以维护下城区的温饱与安宁。

聪明的艾莉丝不会错过这次机会,她开始草拟政策,发誓要让下城区越变越好。

与法令权力一同到来的是一位年轻的使节,他是王室的眼睛。

艾莉丝的同伴们最初都对他很警惕,毕竟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王室保不准有什么阴谋,这位监督或许就是个引子。

可是后来,他们发现这位使节自然随性得可怕,不像是来监督的,倒像是来看戏的。

整日游手好闲,这里勾着笑嘲一句,那里假惺惺加油一下,他们不止一次想冲上去给他来一拳,只是迫于那人身份不敢出手。

不过那人虽然欠揍,倒是从未对他们有任何干涉,也不见向王室报信,奇怪得很。

艾莉丝倒是不在意这些,她不在意什么权力政治,她也不想掺和上面的事,她堂堂正正,一心只为了下城区。

不过身边的同伴与家人,都在提醒她多加注意。

王室远比她想得更加不择手段。

有一天,她迎面撞上了那位神出鬼没的使节。

艾莉丝一如既往,对他简单地点头问好,就要擦肩而过,黑发的使节却停下了脚步,那双奇异幽深的红色眼睛微微眯起。

“修女小姐,脚步请放慢些。”

艾莉丝脚步一顿。

“外面下雨了,小心地滑。”

说完,不等她回答,他便勾起一个轻佻的笑,擦过艾莉丝的肩膀往前走了。

黑色的披风甩在身后,像一道捉摸不透的影子。

艾莉丝绕过一个拐角,只见哥特式彩窗洒进大片阳光。

万里无云。

……

贵族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了,王室却依然没什么动静。

天堂教会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完整有组织的体系,有序运转,为下城区提供庇护与保障。

艾莉丝甚至在议会上都有了一席之地,定期向亲王汇报下城区的进展。

亲王看起来对她的管理成效颇为满意,多次公开赞扬。

艾莉丝的同伴们很开心,他们引以为豪,艾莉丝却皱了皱眉,回了一趟家族。

还是那座壁炉,刚刚入秋,温度还不是很低,壁炉没有点燃,槽内只剩下一些未扫尽的黑色灰烬。

艾莉丝看到兰卡斯特公爵坐在那张沙发上等她。几年的光阴,她的身形似乎没有童年时那般宽大了,消瘦了许多,憔悴了许多,鬓角也添了许多白发。

母亲面色很沉,似乎在想什么,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眉眼却又慢慢舒展开来,招手让她坐过来。

“我的艾莉丝长大了。”艾莉丝坐在了她的旁边,像小时候那样,温顺地看着母亲,任她慢慢地为自己梳头,柔声低语。

“别怕,艾莉丝,往前走。母亲在这里,你的哥哥姐姐也在这里。”

“我永远为你骄傲。”

艾莉丝在往前走。

踏过遍地流言,踏过漫天阴谋,她始终坚信“善良”的意义。

常怀善意,终成正果。

可是,她总是感觉碰到那位使节的频率比从前高了些,她总是会察觉到那道目光。

很奇怪的一道目光,并非不怀好意的监视与窥伺,而更像是饶有兴致的审视与观察。

她还是看不透这位莫名其妙的使节,却总是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

那一天还是来了。

这一天来得很快,艾莉丝也并无惊讶。她并非不知道王室那些心思,只是她身为局中人,就算看清了昭然若揭的阴谋,也无能为力。

亲王的私人书房也富丽堂皇,是典雅华丽的白金配色,亲王坐在铺着软垫的扶手椅上,点头示意艾莉丝坐下。

艾莉丝保持着最完美的仪态,点头落座,目光略错下半寸,不卑不亢。

“兰卡斯特小姐,天堂教会成效颇好,下城区的子民工作也更为积极,王室感谢你的无私贡献。”

亲王皱着眉,一副极为苦恼的样子:“可是,贵族那边……你也知道,贵族不会允许下城区这样蒸蒸日上,歧视和偏见太久了,还有一些利益问题……这不是一下就能解决的问题。”

艾莉丝很冷静:“殿下,天堂教会已经缩减了开支,许多贵族也在支持教会的募捐,一切都可以……”

“好了好了,”亲王搁下金边的茶盏,微微一笑,打断了她的话,“兰卡斯特小姐,我不是请你来汇报情况的。”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殿下不妨直说。”

“修女阁下,你是个聪明人。”亲王意味深长地改了口。

“那些过时的制度,确实需要改一改,只不过……需要修女阁下的一点点配合。”

亲王交合手指,搁在书桌上:“现在,我会给你两个选择。”

“一,将下城区的管理权还给王室。”

“哦,管理权已经和教会绑定了呢……”亲王好像突然才想起来这件事,假惺惺地抬了抬眉,“那么,只好请修女阁下把整个天堂教会还给帝国王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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