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繁华,向来以城东为最,各处朱漆门楼挨着金粉招牌,车马喧嚣从晨至暮亦未曾有过停歇。
加之东城兵马司指挥使陆云堂治下严谨,街面不见半个闲汉,连宵禁时的梆子声也踩得格外稳当,故而京中的权贵们争相在此处置办宅邸。
拐过前头永泽街的喧嚣,折入一条不起眼的窄巷,揽月居便坐落在此处。高耸的青砖灰瓦墙外探出些许垂落如烟的紫藤,将这方寸之地与外界完全隔绝了起来。
景曦瑶用力撑开沉重的眼皮,从昏沉中苏醒,盯着头顶模糊的繁复绣花纹幔帐,一时有些分不清时辰。
混账!
不知又被鹤隐月那斯下了何种毒物,四肢完全使不上力气。
她在腹内将那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也未能宣泄出心头万分之一恶气。
一旁的巧翠见姑娘醒来,忙绞了帕子迎上前去,步子轻快,开心地几乎要跳起来:“姑娘醒啦?”
当初在江州初入静弦居时,巧翠便觉得那宅子的派头不似普通富贵人家。
来了这京城后,只见这院中人影往来皆进退有度,连呼吸都敛着分寸,端的倒似那一等公侯府邸刻进骨血的规矩,她便愈发小心谨慎,生怕哪句犯了忌讳,平白弄丢了小命。
初来的几天她还颇为紧张,直到这两日见到姑娘,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皆因她晓得这位主子倒是个难得和善的。
景曦瑶似乎命中本就六亲缘浅……
多年来,近在咫尺的故人,却总在不经意间又隔却千山,就连前些时日才寻到的阿弟,如今亦不得相见。
现下骤然见到昔日在江州伺候的小丫头,一时间倒也倍感亲切。
景曦瑶微点了点头,方准备向巧翠开口询问此处是何地,便被一道温润如春水的陌生音色打断。
“你们几个先将饭食摆放在此处,我晚些时候询问了姑娘的饮食喜好,再往后厨通报。另吩咐下去,叫内院负责洒扫那几个丫头,近几日无事不要打扰姑娘休息。”吟霜一面吩咐,一面往里走。
景曦瑶见这个陌生的女子话语间不疾不徐,一应事物具安排的妥帖周到,一时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巧翠。
巧翠倒也伶俐,“姑娘有所不知,这位吟霜姐姐也是公子专门遣来伺候姑娘的。”
“姑娘醒啦!这会儿可要用膳?厨房暂时不知晓您的口味,只预先准备了这些,今后您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吩咐奴婢便是。”吟霜听得巧翠介绍自己,忙上前先行了一礼,脸上漾着笑意,温和地说道。
这吟霜的兄长是冀州云翎卫的一名军匠,她虽年龄不大,却也是当差好几年颇有资历的执事丫头了。
当她从冀州被安和遣来别院时,便暗暗下了决心,无论未来这位女主子有没有名分,自个儿都定要尽心侍奉,毕竟这总归是头一个被公子纳入内院的女子。
若是自己有幸能得以近身伺候,指不定将来能修得个大造化呢。
后来,在知晓巧翠是公子亲自下令安排进别院时,她便愈发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连婢仆这样的小事都要亲自过问,足以说明姑娘在公子心中的分量。
景曦瑶方才醒来时攒的一肚子怒火还未平息,只略扫了眼金漆填彩八仙桌上那几道自己从未瞧见过的珍味佳肴。
若是放在以往,见着这满桌银钱堆出的菜色,她定要急赤白脸地先尝个遍再说其他,如今瞧着,却只觉得油腥腻眼,再没半分兴致,遂只略微摆了摆手。
吟霜见姑娘似是和巧翠有话要说,便极有眼色地领着几个丫头先退下了,最后临出门时,还不忘顺手替里边的二人将房门也带上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比起那个之前便在姑娘跟前伺候的巧翠,自己到底是个生面孔,初来乍到,姑娘存着几分戒心,原也是人之常情,怨不得谁。
故而她行事愈发知进退,侍奉茶水也并不一味地往前凑,只本分地将外间事宜打理妥当。
景曦瑶从巧翠的口中得知,此处是鹤隐月在京都的别院,而自己竟然昏迷整整两日了。
她躺得久了,浑身骨头都像生了锈,只得依靠着巧翠的搀扶,这才勉强撑着榻沿站起身来,扶着桌沿慢慢挪了几步。
“姑娘别担心,早前郎中来给您诊过脉,说您醒来后,至多三个时辰,体力便能全部恢复,只是这段时日暂且施展不得内力。”巧翠扶着景曦瑶边往窗边的湘妃竹美人榻走去,边解释道。
看来那斯生怕自己逃跑,便将她的内力先封了起来。
幸而此处便是京都——她攥紧了拳头心念急转,鹤隐月强以差事之名将阿弟缚于京都中,倒省了她千里寻人的功夫,无论如何,先想法子寻着阿弟的落脚处,旁的再从长计议……
此外,义父生前撑着最后一口气,还在嘱托自己营救燕大哥,也不知现下燕大哥到底情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