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萧索,吹起地上零星的枯叶。
晏返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脚步踩着枯叶发出的声响很细碎,却像是碾在人心上。
对方闷声不响,气势却迫人,林雪意不由得想起他杀贺承平时眼底涌动的杀气,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半伸出的手便轻轻顿在半空,继而收了回去,低沉嗓音透着一点少见的哑意:“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他说话如常,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不悦,林雪意猜想他是听到了她和段溪对唐蕊的猜疑,心里便有些发沉。
“大人,既然世子来接您了,那我们就在此处分别吧。”段溪适时道,“大人交代之事,我会继续查。”
林雪意点头说好,与段溪告别后便带着深月往回走。
年节即将迎来最热烈的时候,即使夜幕已经落下,扬州城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四处喧嚣热闹,林雪意却走得很沉默。
走在她身旁的晏返也不妨多让,自刚才那一句之后,便一路无话。
街道上流动的人群突然停滞,人声却更加热烈,深月也是雀跃地“哇”了一声。林雪意朝着人潮涌动的方向看去,发现原来是前方的大街中央搭起了灯楼。
虽然元夜未至,但为了图个好彩头,灯楼上已开始逐一挂上各色彩灯。游人被吸引了视线,纷纷改换方向,林雪意便被挡着停了下来,只能等人群稍散后再走。
晏返也没再走动,立在她身侧。
“你今日为什么要杀贺承平?”这个问题,林雪意终是不吐不快,“你不该要他性命。”
即使贺承平是杀人凶手,死罪难逃,她也不认为他应该死于公堂外的杀戮。换了别人,尚有防卫失手的可能,可是堂堂绣衣署的暗探首领,绝不会无意错杀。
旁边的身影轻轻一顿,继而道:“我没忍住。”
吐落空气的声音四平八稳,无波无澜,却在林雪意的心弦上划下猝不及防的一刀。
她怔怔望着无甚表情的晏返,心绪如暴雨江涛起伏无定,连带着她的脑袋嗡嗡地响:“……没忍住?”
她不解,她总认为他这样的举止反常,从事情发生开始到她开口之前,她一直试图设想他杀贺承平是否还有其他原因,可是他却轻飘飘地告诉她,是他没忍住?
为了维护唐蕊,他便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杀死了贺承平,是非曲直,案情真相,竟丝毫没有他的喜怒重要!
街上越来越多的人被灯楼吸引,人流涌动不息,林雪意却再也没了耐心,一头扎了进去。
不断有行人的肩膀蹭着她,挤着她,撞着她,闷得她透不过气,灯楼上的彩灯大放异彩,绚丽光晕兜头盖脸地洒下,她却只觉得扎眼。
一片嘈杂喧闹中,昔日听过的一句话鬼使神差般浮现在她耳边——“我会站在你这边,所以无论如何,你都有胜算。”
林雪意心头一片滞涩。
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他的话当真了?
可纵然那只是一句戏言,她也从没想过,亲手斩断线索的人会是晏返。
人潮移动不绝,林雪意不知被谁踩了一脚,险些被拥挤的人群撞倒在地。
混乱之中,有人牢牢握住了她手腕。
肩侧挨上熟悉的气息,她心中幽幽一沉,下意识想挣开他,落在腕上的力道却隐隐发紧,隔着布料的伤口便泛起刺痛。
人群拥堵,前方挺拔的身影紧攥着她往人流稀疏之处走去,林雪意一声不吭地望着那道背影,无所适从的酸涩便从鼻尖一路蔓延到了眼底。
待到挤出人堆,她额上已沁出一片细汗。
“林雪意……”晏返回过头来似乎想说什么,话音却突然一顿,抓着她的手倏然一松,“我弄疼你了?”
“我没事。”
白日里对方查看唐蕊手腕的画面闪过脑海,林雪意甩开他,径自往晏府的方向走。
集市的喧嚣逐渐落在身后,原先在脑海中起伏的嗡声却如被捅了蜂窝的蜂群一般四溢开来,扰得她头晕难耐。
深月约莫是留在集市上瞧热闹了,她没了支撑,脚步有些发软。好在晏府的大门已经清晰可辨,她提起一口气加快脚步,总算捱到了门前。
候在门口处的侍女忙迎出来,笑盈盈地行礼道:“少夫人回来了。老爷和夫人已在朝风堂备了晚膳,唐姑娘也已经去了,就等着您和世子回来一起用膳呢。”
长辈相邀,却之不恭。林雪意掐紧袖中发冷的手,忍耐着越来越强烈的晕眩,正要开口应下,身后的脚步声却陡然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