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素宴道:“去年我们学校不是招了一个生物老师么?那生物老师是一中书记的小孩儿,一中你也知道,在我们市口碑一直都挺好的。一中书记的小孩在我们学校进不了编制,所以今年上半年,他家那位书记老父亲及把让他报了一中自主招聘的入编考试。”
覃竹沐:“!”这胆子也是真够大的。
张素宴又说:“不过啊,他们很快就被人举报了,举报的人是一中的青年教师,人家实名举报的。不过举报的理由是‘领导和直系亲属在同一单位工作’。这不是等于没有举报么。人家书记老父反应快,立刻疏通关系,把他儿子塞进了七中,编制也带过去了。”
覃竹沐:“那应该怎么举报才算有效的?”
张素宴嘟嘴皱眉,说:“你这个问题很危险。但是……我听说当时考试的时候,那位书记本身就在考场——至于是在监考还是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覃竹沐道:“所以说还可以说他们从招考阶段就没有避嫌?”
张素宴点点头:“是的,估计这一次举报的人没有狠下心来搞。”
覃竹沐倒吸了一口气,这还真是复杂。
张素宴又道:“你看,正儿八经的关系户,别人削尖脑壳想要考的编制,这种人钻了空子就考到手了——我还听说,那个生物老师连高中教师资格证都没有。当然,我也只是听说,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再者,这也不关我的事,我现在只想每天教学生念几句英文,让他们不至于用偏激和狭隘的眼光去审视周围的美。”
覃竹沐装作十分认可状:“确实,姑妄听之,姑妄言之。还有几分钟就打上课铃了,我去教室了。对了,你今天没有晚自习,你待在办公室做什么?”
张素宴:“备课、看书和研究一下自我提升。”
就在这个时候,张素宴的手机疯狂响起,张素宴看都不看一眼,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覃竹沐:“……”
张素宴的故事覃竹沐略有耳闻,其实他很想提醒张素宴,学校这种地方,看上去是晨钟暮鼓,半避人世纷杂,但人生道路上的很多东西,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总是躲在学校里面,是逃不过去的。
晚自习的预备铃声敲响。覃竹沐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快步走进教室。
第一节和第二节晚自习通常是在连着一起上的,中间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多老师都将第一节和第二节晚自习连起来当作考试用。第三节晚自习一般都是给学生做作业或者是教师答疑。
覃竹沐决定在开学第一个晚自习上来一个摸底测试。
学生的成绩是最能够反映状态的东西——不管是学习本身的状态还是身心状态。
语文和英语两门学科,最让人诟病的就是“教考分离”。以至于很多人都直接吐槽,说上课讲的内容和考试考的东西没有关系。
但是如果一个学生真的上课全然不听讲,下课不认真对基础知识进行练习的话,那么等到了高三,这位学生将面临的是全然听不懂的课和全然看不懂的试卷。
问题在于,如果直接跟学生说:“这个知识点很重要,你们需要去记下来。”学生肯定会不以为然,并且说多了,有些学生还会生出对抗心理。
覃竹沐无奈,只能每次将课本上的知识点同高考原题结合起来,在讲解完正常教学内容之后,将教学重点知识点和以往的高考试卷上面出现过的知识点结合起来讲解,分析出题人是用什么形式考察课本上的内容——当然,这只是在基础知识积累阶段需要用到的方法。
到了往后,对于学生思维能力的培养,则需另说,毕竟,对于这种各项能力较为薄弱的学生,能把基础知识点记牢固,教学目的就已经算是达到了。
所以,覃竹沐每次的测试,都是以之前上课讲过的题目为主,按照相应的分值重新排列,让学生自行闭卷再写一遍。
可是在经历了一轮放假之后,学生的大脑里面的知识估计已经幻化成了假期聚餐时吃下的芝士,现如今头脑也许已是空空荡荡。
所以覃竹沐把上个学期暑假答疑期间讲过的题又拿出来整理成了一张卷子,还专门拣了略微难一点的题去考。一方面是为了检测学生,另外一方面是为了让学生收心。
经过一晚和二晚的考试之后,在三晚,学生的大脑因为集中注意思考而变得有些兴奋,于是便缠着覃竹沐对答案。
这个时候趁热打铁对学生的错误进行分析和讲解是效果最好的,覃竹沐将答案投屏在一体机上。有些学生已经能够通过错题判断出自己的问题所在,并且能够规划出下一步的学习计划。这一部分的同学已经可以自己进行自习,所以覃竹沐在三晚没有对他们多做要求。
但有些学生的自学能力略弱一些,所以覃竹沐将那些同学一个一个叫到讲台上来分析,一道题一道题地让学生自己将思路讲出来,然后再分析出学生的具体问题所在。
三晚的时间过去得很快,等到了下课铃的时候,覃竹沐还剩下一个学生没有讲完试卷。覃竹沐担心学生晚回宿舍拖延他们的洗漱时间,所以他让那个还没有讲完试卷的小孩回宿舍,明天早自习的时候再讲。
谁知那位小孩竟直接说道:“老师,这个学期我准备好好学一下语文,之前感觉语文好像随随便便学就可以拿分,但是从上个学期期末那段时间开始,感觉学起来就有点吃力了。”
覃竹沐腹诽:你上课都在睡觉,你不是学起来吃力,你是压根儿不学。
但覃竹沐也不好打消他的积极性,只好留下来,迅速游览了一遍这位学生的试卷。
能做到每道题错三分之二——啊,不,每道大题的正确率都能保证三分之一也是不容易。
覃竹沐觉得自己的心率飙升,胸口堵得慌,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平和,“你今天晚上 回去,把文言文部分的知识点和古诗词默写里考察的这几首诗背下来,明天你利用大课间的时间来我办公室默写。你现在回去休息,休息好了才更好学习。”
说完,那位学生就欢天喜地地回宿舍去了。
覃竹沐揉了揉眉心——要是在他刚工作的时候,他会把这个学生留下来,直到默写过关,他才会将学生放回宿舍。但是,现在……
覃竹沐有时候会想,自己的认真负责或许对别人来讲也是一种负担吧。
*
正当覃竹沐准备收拾收拾回宿舍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来电的人是关言修。
他从讲台上起身,走到教室门口去关灯。一手接听电话,一手伸着去关灯。
突然之间,他的手又开始发麻,眼前所有的光点全部都遁入了一片漆黑当中,须臾间,双腿也失去了力量——低血糖。
覃竹沐手上的电话已经接通了,关言修在那头只听得“咚咚”两声——那是覃竹沐在迷蒙之间手肘撑地的声音。
过了几秒钟,也许是半分钟,很快覃竹沐就恢复了知觉,手中的电话还在接听状态。
覃竹沐挣扎着慢慢站起来,这个时候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是学校保卫处的保安,见覃竹沐跪地匍匐状,他赶紧上前将覃竹沐搀扶起来,说,“刚刚我在巡逻,关警官给我发了微信让我来您教室这边看看……您这是怎么了?”
覃竹沐抓到了重点:“关警官有您的微信?”
那保安道:“是的呀,安全工作随时需要联系嘛。”
覃竹沐挣扎着稳了稳自己,轻轻点头,说:“我没事,估计是低血糖,最近颈椎病可能也有点严重,老毛病,小问题,不要紧的。”
覃竹沐突然想起来他的手机——还好,手机没摔碎,关言修还和他保持着通话状态,他跟保安指了指自己的手机,说:“可能他有事情找我吧,我直接跟他联系,您忙。”
那保安客气地招呼着走了,覃竹沐把手机贴在自己的耳边,那边传来声音:“门卫室放了汤,你记得拿不?”
覃竹沐心道:有这回事儿?真是忙忘了。
覃竹沐尴尬笑道:“我马上去拿。”
站住定了定,覃竹沐打开手机,给门卫点了份儿咖啡因含量极高的奶茶外卖。之后门卫推辞,覃竹沐也只是说多点了一份儿,刚好对方在值夜班,希望对方可以帮自己消耗一点奶茶。
*
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晚,但是夜间的风一起来,便从天尽头翩然掀起凉意,驱开笼罩在身边的潮湿熏热。
覃竹沐按照关言修的指示,去门卫室处拿了汤,回宿舍去喝。
汤是普通的排骨汤,味道胜在鲜美。
覃竹沐坐在书桌边,一边喝着从关言修处得来的汤,一边在手边摊开一本自己翻阅多遍的、与教学无关的小说。书中的内容有生死一线机锋相对,有海誓山盟契阔难续,亦有翻山越岭枕戈待旦,还有终局处的人间安然山河长宁——总而言之跟他今天一天的工作没有半毛钱关系。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在今天入睡之前,检查一下自己之前备的课,在核对一下PPT,最后再来一篇工作日常总结。
可是他现在觉得做了也没有什么意思。如果硬是要他写一篇总结的话,估计本子上面只有“没出人命,班级正常运转”几个大字。
真情实感地踏踏实实写了又如何呢?他能做的只是拍照留痕、通话录音、微信工作聊天记录保留、以确保日后不背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