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梨花林。

谈柯呼哧带喘地将俞暮南掼在地上，揉着酸痛无比的胳膊，心里暗骂这老东西分量可真重。

当初在眠愁路，他一眼认出那个蒙面人是俞溱杨，心里便有了盘算。那阵烟雾是他放的，那场劫杀的输赢他根本不在乎——既然知道俞指挥使心怀异心，那他朝思暮想的荣华富贵，岂不是唾手可得？

他假死在浔栖，本打算独自潜回渭城，把这事密告俞暮南。可他没料到，没了镇抚司的身份傍身，这一路回渭城，竟艰难至此。

他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摸回渭城，却发现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想到这里，谈柯脸色一沉。眼下的局面早已脱离了他的谋划。他叉着腰，低头看着被他摔在地上的俞暮南，心里竟倏地冒出个念头：杀了他。

他自己都被这念头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慢慢蹲下身，狠狠揉了一把脸，硬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大人，如今咱们该当如何？”

俞暮南被摔了一嘴灰，双腿废了站不起来，气势却一点也不输。他单手撑地，微微后仰，养尊处优多年的上位者气息，仍旧把谈柯压得死死。

“扶我到那边去。”俞暮南吩咐道。

谈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层层叠叠的梨花丛下，隐约露出一块石碑。

“那是……碑？”他心头一凛。

俞暮南却没急着答话，反而将话头一转：“说说吧，朝廷里的位子，你看上哪些了？”

他眯了眯眼，像是在掂量：“户部是个米缸，吏部和兵部是把刀。你是喜欢米缸，还是喜欢当刀？盐政也不错？”

三两句话，一幅金银铺路、美人环绕的锦绣图便铺在了谈柯眼前。谈柯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觉方才在丞相府里的自己有多蠢，忙不迭又挂上那张惯用的谄媚脸孔，搀起俞暮南朝石碑走去。

石碑很旧，像是立在这许多年了。谈柯把俞暮南扶稳后，低着头匆匆扫了一眼碑上的字——没敢细看，只瞥见“阑意”两个字。

他正琢磨“阑意”是谁，就听俞暮南清了清嗓子问：“你身上带刀了吗？”

谈柯身子一僵，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感涌上心头：“您……”

“俞溱杨就要追来了。”

谈柯隐约觉得俞暮南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的癫狂。他觉得古怪，但也没往深处想。虽然俞暮南腿废了，指望不了他跟俞溱杨抗衡什么，但好歹还有自己在。大不了再扛着这老东西跑一回，总能逃得了。

于是他解下腰间的刀，递了过去。

就在俞暮南接刀的那一瞬，脸色陡然一变。谈柯听见身后树丛沙沙作响，以为俞溱杨追到了，脸色骤变，猛地扭头看去。

也就在这一刻——

刀尖从他左背刺入，直穿胸膛。俞暮南一手扶着石碑，一手攥紧了刀柄，狠狠一拧，硬生生在谈柯胸口剜出一个血窟窿。他脸上满是亢奋的狞色，口中喃喃：“给我死……都给我死！”

谈柯的脸凝固在惊惧、愤恨与悔恨交织的表情上。可即便他已经断了气，俞暮南的动作仍未停下。一刀，又一刀，抬手刺入，拔出的血肉声在梨花林中沉闷地重复。

他脸上的癫狂愈渐扭曲，口中颠三倒四地嘶吼：“以下犯上……畜生东西！我俞霖平生——最恨……”

鲜血喷了他满脸。

梨花林间，缓缓响起一道拍掌声，一下，又一下，竟与他刺落的节奏一致。掌声越来越近，直到来人抱刀站定在石碑前，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俞暮南的动作，嘴角噙着一丝嘲弄。

“在心爱之人的墓前杀人，你就不怕到了黄泉路上，她也怕你？”

俞暮南的动作并未因来人而停止。他像屠户剁肉一般，一刀一刀，直将谈柯砍成一滩模糊的肉块，这才不紧不慢地抹匀脸上的血迹。

他顶着一张分外癫狂的脸，瞳孔里闪烁着末日将至般的疯狂：“狼心狗肺的东西，轮得到你来管教我？陈阑意早就死了，她如今不过是一抔尘土罢了！黄泉？那是三岁小儿才会怕的东西。”

俞溱杨那张始终平静的脸，让他格外不爽。他癫笑着，忽然想起当年零蜣那一场灭族大火，撕心裂肺地大笑起来：“哈哈哈……要是这世上真有神鬼之说，你又何须这样蛰伏在我身边？你们那族冤死的鬼魂就够让我不好过了，你居然还妄图拿这个来吓我？”

“俞溱杨啊俞溱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看来还是不够了解我啊！”

俞溱杨脸色未变分毫，眸光隐在刀后，冷冷提醒道：“我叫阿兰央。”

俞暮南冷嗤一声：“没人会记得这个名字。你籍册上从的是我的姓，跟着我姓的滋味不好受吧？这些年一口屎一口屎地咽，倒也是真难为你了。”

“倒也还好。”阿兰央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俯身蹲下，一把扼住了俞霖的喉咙。他微微侧头，目光锁在俞霖脸上，很认真地欣赏他窒息的神情，“比起眼看着你一步步爬上更高的位子，一个称呼罢了，不值得我浪费什么情绪。”

“倒是你，我是真的很想问问——你这般大费周章地要发兵芦国，究竟是恨萧玺当初背信弃义，害你满门尽灭、未过门的妻子气急攻心而亡；还是恨自己也曾双腿尽废，有那么一段时日，活成了一个事事需人照拂的累赘？”

俞霖的脸因窒息而涨红，可那红色却被谈柯的血迹压在了下面。阿兰央缓缓收回手，退后一步，从怀里掏出绢布擦拭指间。

“我从前认定你是前者。”他的目光落在俞霖的腿上，“毕竟你费尽心机让人在遥安弄出一场疫病，也不过是为了让那里的人死得和你心上人一样凄惨。”

“但就在刚才，我忽然觉得——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假人。你根本认不清自己在乎的究竟是谁，也从来都在麻痹自己，让自己相信，你真有你说的那么在意从前的俞家，在意你未过门的心上人。”

梨花簌簌地落。阿兰央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飘落在墓碑上的白色，又继续说道：“俞公子，你扪心自问——你在乎的究竟是俞家，还是俞家给你的那份高高在上？你在乎的究竟是陈阑意，还是那个还没被你得到过的陈阑意？”

“我当时在乎俞家！在乎我的阑意！”俞霖的嘶吼异常沙哑。

“呵。”

阿兰央嗤笑出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事到如今你竟然还看不清自己的心思？像你这样分不清虚实的人，难怪落得一场空。”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意味，缓缓道：“那就让我来替你看清现实吧，俞公子。你从始至终都只爱你自己。你享受的是俞家给你的那副公子哥身份，让你高高在上，不染半分尘泥。”

“所以俞家覆灭之后，你拖着那双废腿、全靠暮遇带着你苟活的那段日子，你不知道自己有多恨——恨废了你腿的人，也恨竟然还有暮遇这个人，能够看见你的狼狈。可你没办法，没有暮遇你活不下去。于是你憋着这口气，等到后来，便将暮遇远派芦国。当然，暮遇是你的心腹，这安排再合适不过。但——你敢说你心里没藏着半分、把人远远打发走的念头？”

“仔细想来也正常，俞公子从来都是恩将仇报之人，否则当初也不会仅仅因为零蜣不愿掺入政事拒绝了你，就趁我们族祭之日放火烧山，致使我们零蜣一族无人生还。”

阿兰央的神色很淡，他歪头垂眸看俞霖：“你这样的人，你告诉我，你哪还有真心去爱人？”

俞霖猛地抬起头，脸上那层癫狂的红色还未褪尽，却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扭曲的东西盖住了。他咧开嘴，牙缝间还沾着谈柯的血，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活活撕扯出来的。

“哈哈哈……阿兰央啊阿兰央，你说了这么一大通，到头来不还是为了替你们零蜣一族讨个公道？说得好像你多懂我、多看得清我似的！”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撕裂般的沙哑：“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叫活着吗？你这种人，从小被族人捧着、护着，练刀、读书、长成个光明磊落的样子，算起来从零蜣没了再到你进入俞府能有几个时日？你有过被人冷眼相待的时候吗？你当然可以站在那儿，干干净净地来跟我谈什么真心的爱与恨！”

俞霖的狂笑骤然收住，像被人一刀斩断了喉咙。他撑着身子往后退了退，脊背撞上那块石碑，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那声响仿佛撞开了什么，他慢慢咧开嘴，露出一个带血的、近乎愉悦的笑容。

“我只爱自己？阿兰央，你这话说得可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那种尖锐的狂态渐渐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平静：“俞家没了，腿废了，那又如何？我俞霖活着，靠的就是这口气——我只爱自己？对啊，我就是只爱自己，可这有什么不对？像你们这种动不动就把什么天下大义、家国情怀挂在嘴边上的人，才是真真正正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