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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万骨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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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色的霞光已消失殆尽,天际尽头剩余的那一道模糊金光也在以很快的速度被深沉的天色消融。浓淡不均的云霭在灰蓝的天幕上晕出没规则的形状,又压得极低,似要直直盖下来。

凉风吹动她新换的衣衫,顺走几缕泡澡时用的药皂味。那味道他也是熟悉的,是花期特意研制的,说是不仅去污增香,还能将药效浸润到皮肤中,有助于修为。他往日总嫌香气太盛,不肯多用,可此刻站在她身后,风里飘来的淡香却格外安稳,像落在心尖上的一片羽毛。

他看她,静坐少顷,双臂轻抬至胸前,小臂随着手上结印的动作而微微起伏,一层莹白微光自她周身漫开,像日出前笼着山野的薄雾,浑然与这芳草天地融为一体。好似她生来就在此地,从未远离。

不等她开口,闻人觉已闭目凝神,指尖灵力流转,在她周身布下一层屏障。本是为了隔绝外界紊乱灵气,稳住她体内的行功路线,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心底的诧异却越来越浓。

不对!

他指尖法印一变,将屏障向内收了三寸…… 再两寸。直到屏障距她仅余三寸,才终于触到一丝极轻极微的扰动,像风掠过水面荡开的细纹。

闻人觉骤然睁眼,心口猛地一沉。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云遥的修为不过才刚达筑基期。一阵难言的酸涩漫上来,她是多么骄傲明媚的一个人,常以夏禹州的剑修天才自居,可当从幻境中回魂的那一刻,当察觉到自己的一身修为荡然无存的时候,她该有多么痛苦与难过。

“遥遥”

他忍不住轻声唤她,撤了屏障,缓缓在她身侧坐下,伸手轻轻扶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还是被你发现了”她的声音淡得像初春刚解冻的河水,底下还沉着未化的冰碴,藏着掩不住的涩意。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个人扛着,该多难受。” 他声音发哑,“也怪我,竟没有早些察觉。”

云遥把脑袋在他肩头蹭了蹭,叹了口气,“已经很快了,我们从幻境中醒来不也没几日”

“把大家支走,也是不想让他们发现吗?”

“有这份心思吧,但也不全是”她本不想哭的,可不知怎么,话说到这里,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落。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 有幼时风雪里练剑的苦,有一剑退敌的风光,有破鼎时神魂撕裂的痛,也有此刻,靠在他肩头的暖。

“我其实…… 挺开心的。” 他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风,“你愿意让我留下来,愿意让我知道这一切。”

察觉到了怀中人微微的颤栗,搂在她肩头的手抓得更紧了些。

“从前总觉得,一个人无忧无虑,自在得很。” 她吸了吸鼻子,抬脸看他,眼尾泛红,嘴角却弯着,“可慢慢才发觉…… 有你陪着的时候,真的很安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可以放心在你面前露出这副样子,知道你一定会接住我。我也…… 很开心。”

闻人觉歪头去看她,正对上那双卡还没干透的眼睛,亮得像倒映着点点繁星的水面。她眼角带着红,嘴角却挂着笑。

心底有根弦被狠狠拨动,他像被无形的力道牵着,一点一点俯下身去。这一次,她没有躲,轻轻闭上了眼。在擂鼓般的心跳里,唇瓣触到一片温热。

是他的气息。她所熟悉的他身上的味道以前所未有的浓度被她含在口中,好像温热香醇的酒,又似清冽清甜的泉,一口一口,吞咽不尽。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草叶间浮起点点萤光,随风轻舞。天地间只剩风声虫鸣,还有两人交叠的呼吸。他们就如此沉溺在这方天地之中,唇齿相依,与草木虫豸共沉湎。

不知过了多久,感受到胸膛上她的推力,闻人觉才把人放开,她的眼角又挂上了湿意,闪出细密的光。

“你...脸红了”他的手从她背上转到脸上,摩挲了几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云遥猛地偏过头,又气又笑:“你骗谁呢?乌漆麻黑的,看得见才怪。”

“是看不见。” 他低声笑,指尖还停在她颊边,“但摸得到,烫的。”

她自己抬手摸了摸,脸颊果然热得厉害,像喝醉了一般。从前看花期拿的话本子时也时不时会有这般醉酒的感觉,只是没今日醉得这样厉害。

“咳咳”她捂嘴轻咳了两声,指着她身后的位置,“你专心替我护法,若是我修为回不到从前那般,可要问你的罪”

“是——徒儿明白”闻人觉狡黠一笑,复又回到方才的位置,双手在胸前比划几下,托出一团浑厚的灵气,稳稳罩在她周身。

双手平放在双膝上,云遥默念一遍清心诀后,手指快速结印,将全身灵气聚于丹田。午后在瀑布后的洞穴中匆匆一探,算是对自己的七经八脉有了大致的了解,承蒙师父的幻境修复奇法,静脉神魂宛若新生。可修为尽数散尽,想要在短时间内重塑之前的修为,绝无可能。

可也正是神魂将灭前的那次大战,让云遥找到了另一条法子。

这是...她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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