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姜轻咳两声,估摸着流景不再追问,终于找回思绪,没好气道:“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二殿下大清早的到此处寻我,可是有什么贵干?”
流景从腰间摘下一块白玉令牌,递到她面前,凤姜立刻往后一仰,狐疑道:“此为何物?”抄起一支毛笔,远远对着令牌往回一推:“我平素从不收礼。”又补充道:“平素不收,逢年过节也不收。”
她从流景眉间读出几分无语。
流景绕开她握着的毛笔,将令牌置于桌上,倾身时,缀着银色云纹的月白色衣袖垂下,丝缕清冷的凌霄花香钻入鼻尖,陌生又熟悉的香气,惹得凤姜不自觉扭了扭。
“放心吧,不是送给你的,此物乃是出入沉香小谢的信物,你午后过来夫子堂一趟,夫子见了这令牌,自会领你到沉香小榭来。”
凤姜眉头一皱,顿时警觉:“还来?我不是不用抄书了吗?”
怎么在茶室抄书还不够,要让她去沉香小榭抄。
流景看了她一眼,起身:“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全,未来几天需得小心,陆英为你配了药,你午后便可来取。”
她奇道:“这等小事,派方祁侍卫来知会一声就好了,再说,二殿下你来都来了,为何不直接带给我?”
流景淡道:“陆英一夜未归,方祁此刻正在悲泉寻他,也还未归。”
凤姜嘴张成了圆蛋形:“陆英神君知道他要给我配药吗?”
“现在不知道。”流景答道,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淡然再道:“等他回来,便知道了。”
凤姜默默在心里为陆英点了根蜡。
流景这等暴君做派,世间罕见,陆英这等绝世霉运,世间亦罕见,罕见到她只曾在一个传闻故事里听见。
她刚被凤阙寻回昆仑山时,还是个见人就呲牙,茹毛饮血的未开化模样,凤阙将她关在洞中,同她同吃同住了她七日,第八日打开洞门时,也如到九阴山下落魄走了一遭般,浑身上下满是伤痕,还是太元神笑着道,她神力深厚,凤姜定咬不穿她,才将凤姜带走教化。
说是教化,凤姜后头回忆起来,其实恐吓居多。太元神整日将她抱在怀里,一面顺她的毛,一面对抗她的尖牙利齿,一面慈眉善目地讲鬼故事恐吓她。
凤姜记得,有一个故事,是说从前有一个小神仙,这个小神仙某日在北天门闲逛,伸出脚绊倒了一个排队飞升上天的新神仙,那新神仙一个幌子扎进了忘川,倒霉催的直扎进畜生道里,投胎做了只香猪,东躲西藏地藏了十余年,才在寿终正寝之刻再度飞升上天。
玄之又玄的天道为惩罚小神仙的所作所为,捏了团霉云顶于小神仙头上,自那之后,小神仙走路崴脚,喝水塞牙,好好的事情一无例外全都能办砸,静心悔了几千年的过,得了天道原谅,才终于将那团恼人的霉运摆脱掉。
太元神讲完,微笑着将手指从她新冒出头的小虎牙中拔出来,慈爱地凝视她许久,她牙齿发着痒,身子暖乎乎的,对上那慈母般的眼神,未开智的脑子第一次听懂了人话。
陆英这家伙,好端端的过了几千年安分日子,陡然遭遇上她,好容易将她这尊大佛送走,又不期而遇地遭遇上流景,这样的倒霉程度,放到小神仙身上,得绊了十个有余的新神仙才足够。
不过她转念一想,陆英这厮光是在她面前都咒了她好几回了,背地里指不定怎么跟别人说她死了晕了,所作所为,罄竹难书,在流景这个暴君面前倒点霉,就当赎罪了。
暴君本人已渐渐行远,信步出了学堂。
凤姜翘起二郎腿,将身旁的轩窗朝外大大推开,瘫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晒太阳,看窗外流水潺潺,小叶金凤竹在晨光里招摇,细长的叶片堆叠,隐约露出远处的青石板路。
她定睛瞧那青石板路,瞧见三五学子成群结伴,手挽着手,肩靠着肩,手上各执几本书,互相谈笑言语,细细一看,书皮上大多写着“阵法”两字。
哦,今晨轮到流景讲经授课来着。
凤姜打了个哈欠,骨子里那股晒了太阳就犯困的懒劲涌了上来,趴在桌上,再会周公他老人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