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痛是一件很耗费力气的事情,而头痛,又是千百种痛里最磨人的一种。
因此,凤姜回到小院里时,身上已没了多少力气,玉蕊花的冷意似乎一直萦绕在她周围,将正午烈日投下的日光隔绝在外,使她不住的发冷。
这种情况下 ,最好的法子通常是滚到榻上裹着被子蒙头大睡一觉,但此刻,她莫名的有些畏惧那处潮湿幽暗的房间,畏惧那可无形间穿过衣衫,渗进皮肤里的冷意。
因此,推开门的一瞬间,她迟疑了,转身靠坐到了院中的秋千上。
紧贴着秋千臂,周遭温暖的木香渐渐涌上来,终于将郁郁的冷意驱散了些,借着大好的阳光,她抬眼,看见红海棠树的枝叶不知何时长歪了,斜着朝木秋千侵过来,正好横了一枝在她眼前。
她观察起这只斜飞的红色花枝,向着阳,刺眼的日光模糊了视线。
花瓣上的红色迅速晕开,晕成一片红,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眨了眨眼,眼前突然现出一片云雾缭绕的仙山,仙山陡峭难行,却在山顶开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玉色花海,一个少女牵着她的手,唤她:
阿姜,这就是你说的玉蕊花呀,真好看。
阿姜,我想闻闻玉蕊花香,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好,你陪我走近些,好么?
凤姜愣愣地站在原地,四肢似被万年的寒冰封住,丝毫也动弹不得。
少女放开了她的手,朝花海中心奔去。
她想抓住她,却怎么也使唤不动被禁锢住的身体,她想大声呐喊,嗓子却绣得像铁,耗尽了全身力气,却仍旧发不出半点声音。
洁白的花海中,少女似一片飘零的落叶般倒了下去,鲜血浸透她的身体。
那鲜血似一滴误滴入画卷的墨,渐渐将整片花海都染成红色,每一朵红色的花朵都笑着,流着血地,此起彼伏地唤她:阿姜,我们不是说好了,你要一直陪着我的吗?阿姜,你去哪里了?阿姜?
凤姜立在原地,死死地睁着眼,亦有一滴鲜血从她的眼里流出来。
一道红光闪过,烈日下,开得娇艳的海棠连着花枝落到地上,花瓣散了一地。
凤姜睁开眼,发觉自己浑身发着抖,早已冷汗淋漓。
那刺目的鲜血确然存在,正从她胸腔里升起,沉闷而汹涌地钻进喉咙里。
她觉得头晕,不住地朝一旁倒去,怀里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发出叮铃的一声响。
一块雪白的玉佩,静静地躺在长满青苔的地上。
温润,柔和,如同将这玉佩交给她的人一般。
她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当下是何时何地。
冷意一股接一股的漫上来,她吸了吸鼻子,想起今日还有一桩约定,捡起玉佩,撑起身来,朝夫子堂而去。
正值午后,夫子堂不见人影,只闻蝉鸣。
守门的小书童正靠着柱子,头一栽一栽地打盹,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蹭的一下立直了,使劲擦了把口水,朝她行礼:“见,见过九公主。”
凤姜拿出白玉佩,在小书童面前晃了晃:“听说只要亮出这块玉佩,便能出入沉香小榭,此话当真?”
书童怯生生地点点头,点完,又怯生生地道:“当真是当真……不过,也得看这话是谁告诉九公主你的。”
凤姜弯下腰,笑得很温柔:“是二殿下告诉我的,二殿下说的话,总不能有假吧,既然是真的,那就有劳小友替我引路,我寻二殿下有些事。”
沉香小榭原是夫子堂最深处的一方院子,院子里一共三间屋子,一大一小两间作会客与休息用,另一间则改做茶室。
小的那间靠近院门,檐下挂着几个红彤彤的瑞兽灯笼,门前一棵嫩柳随风飘摇,树干上环着个柳条编成的不明长虫状生物。
凤姜停在院门口,观察了许久,终于辨出那长虫原是一条龙,她问身边的小书童道:“小友可知这只柳条龙是哪位仙者的大作?”
小书童道:“回九公主,那条龙是四殿下的。昨夜四殿下闹着无聊,方祁仙长为四殿下折了几枝柳条,四殿下坐在门口那方长凳上亲手编的。”指了指小屋门口一条长凳:“诺,便是那条凳子。”
长凳以黄木制成,约莫有半人高,不过这半人并非一个小人,而是一个成人,凤姜拿眼睛量了量,估摸着若是小豆丁坐在登上,两条短腿定是无处安放,只能在空中晃荡。
这样辛苦,最终编出来如此一只长虫,凤姜摸着下巴思考了半刻,道:“小友你瞧,四殿下这龙编得像不像只泥鳅。”
小书童一脸犯难地看着她:“九公主你……”你说点好听的。
好歹此处是沉香小榭,是四殿下的地盘,九公主背后说四殿下坏话,难道不怕四殿下听见了不开心吗。
但显然小书童不太了解九公主,不了解九公主是否担心四殿下听见,也不太了解九公主在背后说坏话这件事上的运气差到了何种程度。
因为,小书童用余光瞟见,二殿下身边随侍的方祁仙上发现了他与九公主,正径直朝院门走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