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楼出来,乔谙道:“走吧,带你四处转转,游说不成,我可能明天就回去了。”
“姚先生那边,真的不管了么?”池谨阙没想到他会放弃,原以为他跑这么一趟,怎么都要把人带回去的。
乔谙摇了摇头道:“好话都说尽了,我总不可能像对华无虞那样说带走就带走。我娘愿意答应让他自己决定,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我晚上再去找姚叔一趟,如果他还是不松口,就只能回去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还以为你跟你娘关系会不错呢。”毕竟他还给自己在梧州置办了落脚点,池谨阙随口道。
但是仔细一想,如果乔韵当真在意他,乔家当真靠得住,他来梧州怎么会自己住在外面,当初又怎么会去了景宁。
池谨阙不等他接话赶忙绕开话题:“我看姚先生也是个赤诚善良的人,为什么偏偏对这件事这么排斥呢?”
两人一边走,乔谙一边将姚壑幽的来历娓娓道来。
姚壑幽出生在京城,家里是悬壶世家,几代人都有在宫里做太医的,没进宫的便在外面开医馆,治病、卖药。
姚壑幽即便在他们这样的家族里也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但他自幼行事散漫,不爱受束缚,因此不想像自己的祖父叔伯那样入宫为医官,十几岁便独自外出闯荡,去见不同的医家学派和不同的病人,专解疑难杂症。
游历到梧州时,他与当时刺史的千金乔韵偶然相识。那时乔韵年纪还小,与姚壑幽有些朦胧的情愫,因着年纪差距谁也没挑明。
后来乔韵跟着乔同春去京城,和与他年纪差相仿又同样尚未婚配的宣王在宫中结识,长辈们很快拍板给他们订了婚,乔韵与姚壑幽少年时那点情分便不了了之。
两年后,先是姚家一名太医出诊宗亲世子看病,结果世子没救回来,宗亲一怒之下杀了那名太医。不久后又有多名百姓联合将姚家的各处医馆告上官府,说他们开的药方吃死了好多人。
此事惊动了宫里,先帝便派当时还是二皇子的易凛玦彻查此事。
几日后此事定案,是姚家为打压排挤其他医馆,低价竞争,进购劣质药材,有一批坏得尤其严重,才出了这些事故。
一时间姚家从人人称颂跌落到人人喊打,京城里民怨沸腾,宫廷中也人心惶惶,还有许多人跟着谈起他们在姚家医馆就医不顺利的事例,也请求一并查清,姚家一时成为众矢之的。
易凛玦调查后先斩后奏,姚家多人落得死刑,梁太傅看不过去,便到先帝面前求情,说姚家在京城几代的经营,救了多少性命,就这么定下多人死罪未免有些过当了。
可易凛玦查到的证据就摆在眼前,朝中对这个结果也是一片叫好,先帝只能让梁太傅再将案情梳理一遍,酌情量刑,罪轻者逐出京城即可,不可杀伐太过。
梁太傅有心为姚家奔波,然而在一众皇室宗亲面前不过蚍蜉撼树,梁太傅能做的有限,最终姚家死的死散的散,侥幸活下来的顶着这样的名声也很难生存,这么一个医学世家就这样遗憾没落了。
十七年后,当时乔谙还是身份尊贵、风头无两的皇孙,偶然得知此事,觉得其中有蹊跷,便请旨重查该案,先帝同意后,他和苏悯找遍了所有的线索,终于为姚家翻案。
当年一个外地来京城的药商,经过一番了解后,发现姚家在京城是一股庞大的势力,想要做京城的生意就绕不过姚家。
于是药商老板找上门想与姚家合作,他指出姚家在京城颇受信任,完全可以把价格抬高一些,尤其可以尝试给药材分出三六九等,卖出不同的价格。这样的方法很多,只要想,姚家无论是名声还是钱财进账都可以更上一层楼。
姚家当时管家的老爷子觉得与此人话不投机,便将他赶了出去,姚家世世代代都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开这么多医馆就是希望有更多普通人也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什么给药材分三六九等,内行人心里都清楚,实际上就是骗钱的手段,大部分普通药材哪能分出多少差异,都是熬成一碗汤药。
药商怒骂姚家不识好歹,又去游说京城其他医馆药铺,但被告知姚家不掺和,他们这么干了只会把人都推到姚家去。
屡屡碰壁后,药商却仍不死心,他看出其实也有不少人想挣更多钱,不过是觉得做不了,于是他把这部分人联合起来,打算击垮姚家,取而代之。
彼时刚好传出了姚家一个太医治死了贵人的事,药商便登门拜访,又碰巧在那儿见到了易凛玦。
他以三寸不烂之舌和巨额的钱财利益撬动了权力,声称可以让姚家为世子的死付出代价,还承诺他在京城站稳脚跟之后将会每年上供,之后便借各种手段炮制出了姚家医馆的种种事故。
官商勾结之下,姚家多人枉死,药商很快接手控制,成为行业背后的大人物。
重启调查后,多名官员宗亲与商人勾结的证据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太医那桩冤案也没忽略——当年病死的宗室实则患的是花柳之症,他父亲怕太医说出去丢了面子,那名又是个太医耿直的性子,当时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便惨遭杀害。
真相水落石出,先帝震怒,立即当街斩首了主谋药商,其余涉事者皆押送大理寺,待查清是否还有其他罪行再一并审理。
数月后,未等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一众罪行和人员被公布处置,先帝突然驾崩,仅余的儿子易凛玦即便是戴罪之身,也别无选择地被推上皇位,此后许多事情自然是不了了之。
姚家最初被发难与最终沉冤昭雪都轰动一时,可惜逝去的人与心气再也回不来了。
姚壑幽事发时不在京城逃过一劫,想去京城伸冤被乔同春拦下。当年乔韵在京城生下乔谙,次年便与易凛瑞和离,乔同春也辞了官。
乔韵回到梧州后与姚壑幽旧情复燃,二人很快便在梧州成亲,此后一家人便在梧州安安分分过日子,再无人踏足京城。
池谨阙听完沉默了半晌,没有人有立场劝姚家的人不恨,姚壑幽如今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待人,已经算是积德行善了。
“所以姚先生对我们这么耐心,全靠当年你们查清了这件冤案吧?我是沾了大哥的光。”
乔谙点头道:“我小时候刚来梧州,他总是避着我,只有华无虞那个傻子最爱跟他师父对着干,喜欢来找我。苏悯……不想提他。”
乔谙只讲了姚家的事,然而其中显然还牵扯了不少的事情。
乔韵当年为什么突然嫁给了易凛瑞,又为什么在生下孩子后很快与他和离?是不是这些导致了乔谙与乔韵母子关系微妙?
皇帝驾崩后,乔谙和苏悯查了这么多事,易凛玦登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那之后他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乔谙看出他的欲言又止,道:“别的事,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