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莲就这样,继续游走在各大土地上,她像一缕幽魂,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只能活着,慢慢改变。
直到某个契机到来,羽化登仙。
幽莲对时间的感知变得迟钝,有好几次,她坐在树下,睁眼还是春天,转眼就是冬天。雪落在幽莲眼上,幽莲眨着眼睛,雪融化,落进幽莲眼中,化作一滴泪落下。
若是没有遇见青云,幽莲或许会在那里枯坐到天荒地老,直到谢骄回来找到她。
与青云相遇的夜晚。
女孩很狼狈,她是靠着一口气走到了幽莲所在的树下,她的一只手被啃掉了大半,脸上的肉被挖去了一块,她的眼里燃烧着不熄的火,向幽莲一步一叩首。
“……请您慈悲……”女孩的声音很微弱,顺着风雪传入幽莲耳中,“救…救救……他们……”
没有具体指某个人,女孩就那么像幽莲祈祷。
在她眼里,于此枯坐,不变不死的幽莲,应当是神,亦或神的使者。
幽莲没有反应,她从不是善人。忍耐,默默生存下去,是她的生活态度。没有他人的支持,幽莲很难自主去做决定。
她不想负担他人的人生。一是不愿意,一是她没有这个心气。
但女孩,应该是观察幽莲许久了。
她并非空手而来,她将另一只尚且完整的手臂伸出来,手心攥着一朵花。
那是一朵被风雪摧残殆尽,只结出一点花苞样子的死花。因为女孩用力的攥着,早不成形状。
“春天…您会看落花飘下……夏天…您会看花开花谢……呃……”内心强烈的渴望,压过了身体的巨痛,女孩咬着牙,“我…没有完整的肉身献给您……那是亵渎……”
“仅有此花…于……山崖所得…”
“神啊。”
“请您…慈悲……”
幽莲没有反应,她的心冷漠得可怕,面对女孩如此惨境,都无动于衷。
女孩能在这样惨烈的情况下找到幽莲,自然不会因为幽莲的冷漠就退却,她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向幽莲靠近,试图触碰幽莲。
幽莲没有拒接女孩的靠近。她的心,平等的漠视。
越靠近幽莲,风雪越大。
致命的低温甚至冻结了女孩的伤口,麻木了她的痛苦。
女孩向前走着,她的内心没有怨恨,只有对非人之物的仇恨,以及力量的渴望。她知道眼前之人,是她此生唯一的机会,错过她,以她凡人的身份,此生都没有希望复仇。
所以,即使是死,她都要死在前进的路上。
很近了。
女孩伸出手。
那不成形状的花苞,在风雪猛烈的吹拂下,先于女孩靠近了幽莲。
落在幽莲手背。
幽莲看着枯死的花,体内的神力先于她的意志,挽救这死亡的生命。
枯萎的花恢复生机,抽出新芽,迎风盛开。
好巧不巧,是一枝桃花。
“太奇怪了。”
幽莲拿起桃花,她看着这枝花,想到向她传递善意的少年,快要枯死的人性闪烁了一下,“冬天的悬崖还有开着的桃花?”
“有的!”
见幽莲在说话,女孩喜极而泣,精气神提了上来,迫不及待道,“就在您这株桃树迎风向下的地方,那处悬崖,开满了桃花!”
这算什么?
幽莲抬头望去,见树真是桃树的形貌,顿觉荒唐——出了苏杭,世上的树只有桃树了?
不。
这纯是幽莲自己的心意所化的植物。
在她心里,桃花早与她结下不解之缘,因而她所在的地方,必然会有桃树生长,桃花盛开。
幽莲还没领悟她这层能力,看着桃花,只以为天意弄人。
她曾受桃枝相助,得一善缘。今日在桃花树下,纵幽莲人性流逝,为了过去曾受到善待的自己,幽莲也不会拒绝这女孩。
“时也,命也。”
幽莲拂去肩上的雪。一时,大地还春,桃花盛开,在这三春胜景前,女孩身上的伤如雪般消融,立时便好。
“不要拜我,”幽莲扶住女孩的肩膀,看向远处黑云压城,“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在女孩的口述下,幽莲知道了大概情况。
不知几时起,世上的土地开始病了,一种黑色的似雾似虫的生物,游走在大地上,所及之处,土壤化作死地颗粒无收,河流干涸皲裂无水可出。
此病一出,凡人无依可活,人间化作炼狱,
有神明庇护的地界,氏族对此不以为意,甚至在炼狱里大肆购买奴隶,充实自己的资产。
但这病不知是何等存在所散,竟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同样散布到了神明所庇护的土地上,即使氏族献上供奉,神明降下慈悲,也无法消除。
“我和我的家人从南边来,南边氏族供奉的神明,据说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祂是死了,还是撤回了对人的庇护,总之,南边已经没人了。”
大口啃食桃子的女孩含糊不清的说。
幽莲看着孤身一人的女孩,“你的家人呢?”
既然能和家人一起从南边逃过来,怎会让女孩一人来求幽莲救命。
“死了,被供奉邪神的人杀了。”
女孩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冷,“他们是畜生,不仅供奉邪神,还拿人的血肉去喂那些鬼东西,让鬼东西扩散的更快。”
幽莲:“邪神?”
“自从南方完了,有一部分逃出来的人便改变了信仰,认为传播黑雾生物的存在也是一尊神明,想要结束炼狱,便该如敬畏神明一样敬畏祂。”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们给邪神立庙,甚至写下了如何祭祀取悦邪神的歪理邪说。那群混蛋,他们要人献祭自己五脏六腑喂食‘黑雾’!他们说,只有这样,人才能和‘黑雾’共存,求得邪神的垂怜。”
幽莲:“有人见过邪神吗?”
“没有,”女孩恨恨道,“都是骗人的,那帮畜生,他们就是见不得人活下去,他们是故意害人,故意传播假的神明信仰,让本来活不下去的人,怀着恐惧和绝望,苦苦挣扎着死去!”
“我的家人,根本不信这个,是他们,他们把他们绑了去,活生生的……”
想到那绝望的记忆,女孩狠狠咬着桃肉,她告诉自己,她要活下去,要获得力量,为亲人报仇。
所以,她必须吃,必须吃的比谁都多。
水自树的枝桠落下,滴在幽莲手背。
水的气息混入了污浊,本代表纯净的水元素,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量感知,在根源发生了差异。
若幽莲不是隐月的神使,也难以分辨这发自根源的变化,看来,事态的发展比幽莲想的更严重。
女孩如何活下来,如何找到幽莲,并非此刻需要追明的事。幽莲既接下了女孩的花,以此为媒,她也会尽一份力。
“你的经历,我已知晓,”幽莲起身,用手帕给女孩擦干净脸,“走吧,让我看看这人造的邪神,到底是真是假。”
南方距此千里,仅凭一双脚走去,非数年不可抵。幽莲将女孩抱在怀中。
女孩骤然离地,小声叫了一下。
见女孩半是紧张半是忐忑,幽莲用衣袖遮住女孩的脸,她轻轻拍打女孩的后背,用水的柔和包裹着女孩,“别害怕,我要带你去南方,亲眼见见那所谓的邪神。”
听到幽莲要去南方,女孩都来不及惶恐,她一把抱住幽莲,像八爪鱼一样紧紧缠在幽莲身上,“大人,您要是去的话,能不能给我的家人报仇?”
豁出一切,来到雪山之巅寻找幽莲,该是多刻骨铭心的仇恨。换做常人,看到女孩如此经历,恐怕早心中不忿,决意为女孩讨个公道。
可幽莲不算常人了,她的人性流失得差不多,能搭理女孩,也是看在过去自己的份上。
所以,她问,“我帮你,你能给我什么?”
女孩毫不犹豫,“一切,我的生命,我的魂灵,我所有的所有,都献给您。”
幽莲:“口说无凭。”
女孩:“那就砍下我的手脚,刨开我的胸膛!若我有一丝怯懦,请斩我头!”
幽莲:“……”
她笑起来,许久不曾感到乐趣,“有趣,你这孩子说的如此血腥,是觉得我不忍吗?”
“不,”女孩摇头,“我能来找您,便将生死都系在您的身上,我的生命在我见到您之前,就先献给您了。”
幽莲看着女孩眼中因仇恨熊熊燃烧的火焰,“就这么恨吗?”
幽莲苦过,痛过,忍过,但在最难的境地里,也没有恨过。
恨于她,是很远的感情。
女孩:“嗯。”
她说,“若有机会,我必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我不会替你杀人,”幽莲说,“想要复仇,就用自己的双手。”
女孩没有失望,她是仇恨的主人,只有她自己能决定仇恨的结局,“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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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真让不满十岁的青云,自己手刃了仇人?”听幽莲讲到这里,谢骄忍不住打断,“她还是个孩子啊。”
幽莲:“只有你会这么想。”
谢骄决定站在幽莲这边,幽莲便将她不堪的过往和盘托出,她本无意隐瞒谢骄,但若谢骄不想参与这乌糟事,幽莲也想在最后给谢骄留下一个好印象。
至少,她不希望谢骄知道她是如此冷漠的人。
谢骄听了幽莲的讲述,忍不住询问的,仅有青云的事。他不觉得幽莲的转变有何奇怪,现代暴富后性情大变的比比皆是,更何况幽莲,她获得的可是真正的神的力量。
飞天遁地,寿与天齐。仅这八个字,幽莲没不吃牛肉,以苏族为跳板过着荒淫无道的生活,谢骄都认为幽莲善。
唉,幽莲还是吃了太有素质的苦。
谢骄:“我觉得孩子是底线,不管事情如何发展,保护孩子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幽莲:“哼。所以你是好人,我是坏人。”
谢骄吓得不敢坐了,“我可没这么说,也没这么想。”他围着幽莲转圈圈,“我只是,觉得你不会那么做,幽莲,不管你说自己多无情,我都相信,在青云的事上,你一定出了手。”
幽莲:“还不是因为你。”
谢骄指着自己,“我?”
“嗯,”幽莲说,“都怪你,干扰了我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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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莲确实如她说的,没有干涉青云的复仇。让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手刃她的仇人,在谢骄的视角灭绝人性。
但在幽莲这个奴隶社会土生土长的人眼中,是件寻常事。
弱肉强食,弱小是原罪,幽莲是这吃人世道的一环,她弱小时无法免俗,强大后也不会变脸。
弱小时,幽莲忍耐压抑,强大后,幽莲理清善恶,就远离了苏族。
幽莲没有青云的恨,所以她强大后,仅仅是反击了那些贯彻霸之意志的人,没有过多无辜的杀戮。
但青云不同,她的爱如此鲜明,恨如此浓烈。为了给她的亲朋报仇,她愿意献上她的一切。
在清楚青云的意志后,幽莲选择尊重,她不会让青云死去,但也不会帮助青云,这是青云自己的复仇。
幽莲带着青云向南的速度很快,快到青云来不及细想,便见到了仇人。
那仇人见幽莲携青云于天上降落,当即匍匐在地,抖如筛糠。
骨瘦如柴,双眼浑浊的男人自然不记得青云,他以为这是神罚,神的使者降临人间,要夺走他的性命。
人是无法反抗神的,所以他跪下,恐惧的等待性命被夺走。
见到仇人的丑态,青云没有觉得他矮小,也没觉得她亲朋的死有多么不值。
被这样一个世俗里低到尘埃的人所杀,难道还要上价值吗?他杀了人,她来寻仇,要他偿命,就这么简单。
青云可不会因为仇人的改变而改变自己的复仇态度。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站起来!”
青云逃走的时候,被砍去了右手,她用火灼烧伤口捡回一命,然后一路向北走,她听说了幽莲的故事,知道她异于常人的本事,也知道她会杀看不顺眼的人。
但失去了一条手臂的还是个孩子的青云想不了那么多,她的亲朋死在那个男人的手下,她还没有死,就要向他复仇。
所以她向北奔跑。
一直跑。
跑过草地,跑过泥沼,跑过密林。
最后,在一座雪山前停下。
青云自小便有一种常人没有的灵感,她的感觉十分敏锐,只要有常理难以解说的事发生,她便能在附近感受到。
靠着这本事,青云带着亲朋在灾病爆发前逃离了故乡,他们一路向北,若不是路上被男人所骗,青云本可以带着他们逃到北方,那个预感里安全的地方。
“站起来。”
青云重新拥有了右手,她的灵感可以让她规避危险,她拿起放在屋下的斧头,一把丢给男人,一把留给自己。
“你杀了我的爹娘,我的兄妹,我的朋友,还砍掉了我的右手,我没有死,我现在回来,就是向你复仇。”
男人没有站起来,他魂不附体般抽搐着,嘴里念念有词。
青云听不懂,只想他站起来,结束仇恨。
“……”
在一长串无意义的念词后,男人突然高声尖叫,向幽莲和青云不停磕头,“杀了我!若您要我的命,就拿去!”
“只是,恳请您慈悲!给我的孩子,给我们村的人一点吃的吧!我们太饿了!太饿了!”
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男人,没有一丝反抗的意思,他把他的身体暴露在青云和幽莲面前,不停磕头,血染红了黑色的泥土。
男人却仍不知疲惫,继续磕头,就好像他每磕一下,吃的便会多一分似的。
青云看着男人,又看看这荒芜的村落,没有再说话,她走上前,拿起斧头,向男人的脖子砍去。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苦,不是她放下的理由。死去的人即使活过来,他们受的苦也要有人偿还。
在此结束吧。
青云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乐,心中一片冰冷。
“不要!!!”
青云动手之际,一个瘦的不成样子的影子扑了过来,不顾斧头的锋芒,压在了男人身上。
那是男人的妻子。
青云停下手,另外两个小影子扑向青云,把她压在地上,“不准伤我爹爹!”比青云还小的男孩和女孩一个拿拳头打,一个拿石头砸,招招往青云脆弱的地方打。
青云看着这一家齐心,好像她才是坏人的样子,荒谬的笑了,她一拳一个小朋友,把他们打掉在地,又走上前去把女人扯开。
女人被扯开,和枯叶没区别的身体攥着青云的脚,“不要,求求你,放过我相公,要命的话,拿我的命去就是了。”
青云只觉得冷,仇恨的火焰被冰雪覆盖,更痛苦。
她一把甩开女人,却又被两个孩子缠上,明明是青云的状态更好,可三个人搭着手,硬生生把青云拖住了。
“放过他吧。”
“求求你了。”
他们每说一个字,青云就更冷。
这些话,明明是她死去的家人说过的。他们是以什么立场,向她这个被害人说出这样的话!
青云的复仇迟迟没有进展,村里原本在暗中观察的人却慢慢走了出来,他们默默看着青云和一家四口的闹剧,眼神像饿了不知多久的狼,就等着谁死了好饱餐一顿。
青云只有一个人,男人却有家人。那女人见青云无论如何都劝不动,幽莲又在一旁事不关己,饥饿和会失去丈夫的危机感,让她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决定。
女人喊着,“都愣着做什么?帮我把这丫头按住啊!你们只要帮忙,今天我和我丈夫就把一只手分给你们吃!不仅如此,只要你们打死了这丫头,这丫头身上的肉也归你们!”
人群骚动起来。
“肉。”
“是肉。”
“肉啊……”
如饿鬼般的声音,称得这里像人间炼狱。
在饥饿面前,哪怕幽莲是真正的神明,人为了自己的欲望,也会弑神。
幽莲登场带来的震撼和恐惧,在时间的推移和越发明显的饥饿下,逐渐被丧失理智的人遗忘。
竟真的有人向青云伸出手。
青云可以抵抗男人一家,但更多的手,更多的人,她挡不住。
幽莲传音给她,让她缓一缓之后再复仇,可看着也不能活多久的男人,青云只想在男人活着的时候处决他。
万一他突然死了,青云又向谁复仇?
幽莲说过不会帮青云,复仇是青云自己的事。
可看着向青云扑去,以大欺小的村民,幽莲沉思,她该出手吗?青云要自己复仇,但情况显然超出了她的能力,于情于理,幽莲都该出手相助。
可,理由呢?
幽莲肯陪青云来南方,是对自己的恻隐之心,她答应青云的,也是处理邪神。自始至终,她和青云都默认复仇是青云的事。
幽莲贸然干涉,算什么呢?
‘算你自作多情,烂好人。’
许久未见的少年出现在幽莲身边,他一直在幽莲心里,见幽莲实在为难,只好勉为其难跳出来,激一激幽莲。
“你!”幽莲不悦地瞪向少年所在的地方,只见少年一笑,随风消散而去。
啊。幽莲心中长叹。
放任青云一个孩子复仇,是这残酷世道的现实,却不是人心中该有的善。幽莲可以袖手旁观,但她心中的少年却会跑出来,劝她向善。
幽莲还不明白,一切所为,源于她的‘心’。
幽莲银牙紧咬,挥手控住人群,朝青云道,“动手。”
人头落下,村民啃食血肉的声音,女人孩子哀哭的声音,不绝于耳。
幽莲用长袖遮住青云的眼睛,带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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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莲瞪着谢骄,她想不通谢骄怎么出现的,“都是你的错,我本来不管闲事的。”
谢骄冤枉,“这也怪我?”
“不经允许在人心里乱说话,不是你的错是谁的错?”幽莲说,“我本来不是好人,突然做了这事,之后如何袖手旁观?都怪你,让我卷入了麻烦事,无法脱身。”
谢骄听罢,眨了眨眼睛,顺从地举手投降,“好吧,算我冒昧。所以之后呢?你和青云又做了什么?”
幽莲道,“我们没在那地方停留,那里的人饿疯了,什么邪神的信仰,不过是扯着邪神的旗号,行吃人之事罢了。真正邪神的信徒,在更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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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莲和青云的路,并未因男人的死止步。
在挣脱仇恨她的男子家人后,青云带着幽莲向更南边走。
亲人死去的村庄,不过是一个小村落,里面住着十几口人,因庄稼颗粒无收,饥饿成疾,又被邪神的信徒传道,为了活下去,才走上了食人之路。
他们不是邪神的信徒,非要说,不过是将恶归于邪神的,想要活下去的人。
这些是青云在路上的时候,一句句告诉幽莲的。
“世道如此,他们没有饭吃,没有活下去的办法,只能吃人,他们很可怜,辛勤劳作一年,上天没有体谅他们。”
青云神色冷硬,“但是,这不是他们欺骗我家人,利用我们善良,想要吃掉我们的借口。”
“我们早就答应他们,带着他们向北,一起谋求生路,我们给了他们另一条路,不管信不信任,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是选择吃人,那他们就是恶。”
“可怜不是作恶的借口,即使他的妻子孩子恨我,我也要亲手杀了他,因为他是第一个冲上来,砍掉我父母头的人,我可以容忍其他人活着受苦,却不能叫他在这世上多活一秒。”
“我死去的父母在天上看着我,为人子女,我必须用仇人的血,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幽莲静静听着,她很早就被父母卖给了苏族,对父母几乎没有印象,青云的爱恨她无法体会。
幽莲说,“我的父母很早把我卖掉了,你说的事,我无法理解。”
见幽莲愿意和她说话,青云沉寂许久仅被仇恨点燃,又在仇恨解决后快要死掉的心,跳动了一下,她以为幽莲不会在乎这血的流逝,她以为幽莲只在乎所谓的邪神,所谓的世道。
原来她说的话,幽莲有在听。
青云不觉得幽莲煞风景,真论起来,得到过父母爱,即使父母死去那爱也不会消亡的青云,在为父母报仇雪恨后,她度过的人生是没那么痛苦的。
她和父母的联系不会因生死而消失,她和父母的爱不会因为小人而褪色。在不断的回忆和思念中,青云父母的形象只会更加浓烈,鲜明,不可替代。
青云经历了世俗的爱恨,她的人生没有缺憾。
这个人极难活下去的世道,人不知何时就会死,能在死前知晓自己的爱恨,知晓自己的心,不矇昧的活着死去,已是许多人不曾拥有的幸福。
“大人会想自己的父母吗?”青云不知道幽莲的父母是怎样的人,她看着幽莲,想知道这位脱离人的‘人’会如何形容她的过去。
若是旁人提起这些,幽莲会觉得那人冒昧,但提起的人是青云,幽莲就好接受了。一个愿意为父母报仇,心智如铁般坚不可摧的孩子,值得幽莲去回忆。
幽莲:“我把他们忘了,在他们把我卖掉的那一刻,我很痛苦,但再痛苦,人也要活下去。为了活下去,我舍弃了对父母的感情,一味压抑自己的情绪,就这样麻木的活着,静静等待自己的死亡。”
那不是一段好受的经历,幽莲必须允许自己接受父母没那么爱自己的事实,她必须接受自己是不重要的,随时可以被舍弃的,
这对彼时还是孩子的幽莲来说,太残忍了。
但就像刀子割肉,一开始会痛,后面就麻木了。
渐渐的,幽莲学会了无所谓。
“我在买我的地方,吃饭睡觉,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心也在一天天死去。因为没有任何值得我在乎的人和事会出现了。
我所见的人,我认识的人,他们都有自己在乎的人和事,并为此产生欲望,说实话,我很羡慕他们,他们竟然奢侈的拥有那么多,不像我,已经是个活死人了。”
“但是,上天,神明,还是眷顾我的。”
提到那带给她希望的人,幽莲的眼不禁有些酸涩,“我在十五岁,应该是十五岁吧,毕竟我不记得我的生辰了。
我在那一天,见到了和我一样的人,他很强大,远比我强大,他拥有我这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力量,和我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但就是那个人,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和我一样的东西。那个人,也没有可以深深在乎的人和事,他孤身一人,活着和死了没区别。
我观察了他很久,久到我可以确认,我和他一定合得来的时候,我向他搭话了。”
“那是很奇妙的经历,那个人比我想象的更不同。我以为他是个冷漠的,因为孤独而不接触世界的人,但他不是啊,他很渴望别人接近他,和他说话,他很善良,只要不触及他内心的底线,他愿意为给他善意的人付出他能做的一切。”
“我总是觉得他好傻,也说过他是个傻瓜,但是他从不觉得他这样是错的,是吃亏的。或许是没有可以失去的,所以在帮助别人身上,他是有求必应的,他是不求回报的。
他知道他人的丑恶,但他会接受,只要那个人愿意靠近他,他就包容她的一切,愿意站在她的身边。”
“我死去的心,一定是因为他才活过来的。我无法形容心再次活过来的感觉。那很痛苦,那很难耐,但是只有心活过来,我才能明白我对他是怎样的感情。”
“他是个罪恶的人,他对我的感情没有世俗的欲望,所以我不能以女人爱男人的方式,世俗的爱他。
他是个愚蠢的人,他不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所以我不能世俗的物质去偿还这份‘债’。
他是个善良的人,他希望我幸福,所以我不能自甘堕落,幻想自己还是死的,他还是个孤独的人,他一直渴望有人接近他,有人愿意接纳他,所以我不能假装自己是个逐利的人,与他钱货两清。”
“我知道,我必须成为他的朋友。在他没有舍弃我之前,我不能舍弃他。”
幽莲感叹道,“一个认为自己死去的人,怎么能和人交朋友呢?所以,我必须活过来,我的心也是。呵,多有趣啊,我曾以为自己会默默无闻地死去,但是他的出现,让一切都好起来了。”
植物的新芽,在幽莲没有察觉的时候,从漆黑的土地破土而出。这是‘心’带来的,全新的力量。
“我没有跟他说过,因为他的出现,我的人生很幸福。我想,这种肉麻的话,除非我死,我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他。”
幽莲说到这里,被风雪覆盖的心,她自以为消失的人性,都在渐渐地回来。
原来,少年的离去带给她的影响这么大吗?
他只是离开,却带走了她的‘心’。
她对生活的期许,对生命的渴望,对一切美好事物的向往,都在她不知道的他离开的那一刻,被他统统带走了。
“大人,我明白你的意思。”见幽莲泪眼婆娑,青云将脸埋进幽莲的胸膛,“那个他对大人,就向大人于我,即使只相遇不过一天,但是大人在我的心里,就像那个他对大人一样,”
“大人的出现,拯救了我被仇恨吞噬,无处安放的心,正因大人愿意向我伸出手,我才得到了拯救,我父母的在天之灵才得以安息。”
“我很感谢那个他,他不仅拯救了大人的心,还让大人的心拯救了我。我想,这关于心的拯救,不会仅出现在大人和我身上。”
青云终于能流泪了,她为自己哭,为无辜死去的父母哭,为幽莲哭,最后,她为所有和她一样不幸的人哭。
“大人,”青云哽咽着,“然后我们把这份拯救,这份关于心的故事,传递给更多人吧。我们的生命在浩瀚的时间面前不值一提,但只要我们的心活着,我们心中的感情便不会消散,我们所爱的人也不会消失。”
二人相拥而泣。
碧绿的翠色以二人为中心,席卷漆黑的土地,令本该死寂的世界焕发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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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幽莲略微加工后没有那么煽情的版本,谢骄久久不能言语,想了半天,他一拍桌子,“你是不是藏了点什么?”
以上内容被幽莲隐去最重要的“自白”,幽莲仅说了对谢骄这个朋友出现的“感谢”二字,便将重点转给了青云。
幽莲哼了一身,“能藏什么?”
“这不对啊,”谢骄想不通,“你就那么简短的提了我两句,你和青云就相拥而泣了?这感情太突然了。”
幽莲:“哪里突然了?小女孩的心思你不懂,别乱说。”
谢骄无法赞同,“你肯定瞒了我点什么,新的力量都觉醒了,没有一大段内心的自我感悟我不信!没有悟道如何得道?你就是不想告诉我。”
幽莲幽幽来了一句,“多疑最伤故人心。”
“那也是故人不信任我在前,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谢骄也哼了一声。他很想了解幽莲的过去,因为他们是朋友,这点权利,谢骄希望他拥有。
“下次吧,”幽莲说,“我还没准备好,有些话,说出来要勇气的。”
谢骄:“你说我坏话了?”
幽莲大怒:“滚!”
谢骄闭嘴了。
幽莲叹了一声,“真拿你没办法,总是不让我省心。”
“都是朋友,多包容包容我嘛。”谢骄撒起娇来,“我呀,真的很喜欢这个有幽莲所在的时间。”
幽莲和谢袄秋池简繁华不同,她的出现没有那么多铺垫,她就是简单的出现,没有过多因素简简单单和谢骄相处。
谢骄不用顾虑太多因素,在这个时间,他只需要体会这份友情,在时间结束时,不去辜负这份感情便够了。
和幽莲相处,谢骄无需负担什么。他可以自在的和幽莲无所事事,随意的说着什么。
至于时间之后,管它洪水滔天。
那不是谢骄考虑的事,也不是幽莲考虑的事。
幽莲被哄住了,“这句话我还算爱听,好了,接着听我一拳打碎信徒梦,将邪神驱逐的故事。”
谢骄海豹鼓掌,“哇,听这句话就知道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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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仅拥有隐月的神力,幽莲可以稳定邪神信徒,但那背后不知真假的邪神,幽莲没有把握。神之间亦有道的差距,初遇青云时,幽莲便感应到了水的浑浊。
这并非隐月敌不过邪神,而是隐月的道包容万物,乃至邪神的力量,祂都能接纳,并将其融入隔过黑暗的水。
以隐月的神力对抗邪神,幽莲很可能被邪神的污染,被其控制心神。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感受着源自‘心’的新生的力量,幽莲知道她走上了另一条路,这条路由隐月的神力引导,她的心开辟。
至此,她方走上一条全新的路。
这是木的元素,植物的力量。它与隐月的水和生命相合。植物自黑暗中发芽,越过黑暗之水,直抵□□。
借由道的相通,幽莲在木之后,分取了夜。她掌握了植物与黑夜的力量,是隐月神力的全新衍化。幽莲继续走下去,总有一天,她会和隐月相契,成为祂之后,与祂齐名的存在。
幽莲的道自隐月开启,她不会脱离这道的起点,在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会并入隐月的道,与祂相融。
全新的神力流通全身,但这一次,幽莲不会被神力影响。
这是她的‘心’迸发的属于她的道,她的道里有她的过去,有那个少年,未来还会有许许多多的人。
幽莲允许他们的存在,不让道为了澄澈将其驱逐。
幽莲都开了,邪神的信徒不过土鸡瓦狗之辈。真正让幽莲感到在意的是邪神,如此大规模的灾病,连南方的神明都消失了,为何却寻不见邪神的踪迹?
祂若未曾现世,也无媒介,又是如何干涉此时空的。
幽莲带着青云在南方游历,一路上,幽莲救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
有些人跟随她,有些人唾弃她,有些人供奉她。
幽莲收留了一些跟青云类似的,拥有某些特殊资质和体质的孩子,她不知邪神的踪迹,需要自己的班底来打持久战。
纯净无暇,亦或对邪神充满仇恨的孩子,就是值得幽莲培养的最佳幼苗。
木的力量没有水的柔和,但胜在一旦种下,无法为万物影响,该是什么样,就长什么样。
幽莲将她的神力稀释,化为一枚枚种子,种在这些孩子体内。
资质好的孩子,很快就能容纳幽莲的神力,将其转化为于神力较低层次的力量。
万物有灵,幽莲将其称为“灵力”。
这些拥有灵力的孩子,幽莲会在他们长大拥有一定实力后,让他们外出游历,一些想回到自己故乡的孩子,幽莲也不会拒绝他们的离去。
幽莲仅让他们立下誓言,子孙后代,共诛邪神。
即使某一代失去灵力,化为凡人,无力支援,也不能投入邪神一方。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在近神的幽莲面前立下誓言,除非幽莲的存在被抹去,不然会一直生效。
直到天地间无人识得幽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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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是最早随我修行的,她的资质很好,能接纳的神力纯度更高,但也因此,她的生长极其缓慢,到如今,看起来也才十几岁。”
幽莲培养的孩子天南海北,自她把大本营搬回苏杭,许多人闻风而来,不过数十年,幽莲养的孩子已经出师了好几代,去各地安镇一方。
“青云一直在我身边,是我的得力助手。这一代,最为翘楚的是青柳,她是青云外出从南方带回来的孤儿,”幽莲沉吟片刻,“我希望你做的事,和这青柳大有关系。”
“哦?”谢骄惊讶,“何方神圣,还需要我出手?”
幽莲似笑非笑看着谢骄,“等你见到他,就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了。”
“先不说他,我以苏杭为大本营,培养能使用灵力的孩子,一些人视我为神,一些人视我为敌。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强大,他们更多的是以仇恨为驱动,像邪神的信徒宣战,我再强,也不能时时刻刻关注那些孩子。”
“所以,我需要你来当我的帮手。在所有植物生长,黑夜触及的地方,钉上参天巨树的种子,总有一天,我会以这一枚枚种子,向邪神宣战,让祂明白祂的出现,到底让多少人受苦,让多少人生出滔天的怒火。”
“当然,我会让青柳作为你的助手,哈哈,相信我,见到青柳的时候,你的表情不会比我更精彩。”
幽莲严肃的神情,在提到青柳,变成了幸灾乐祸,她真的很期待谢骄的表情。
谢骄:“……”
他皱着脸,“朋友间的义气呢?”
幽莲:“被我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