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起赵衿的手,温如晦不由失神。
华章,华章,不辱封号,集锦绣华贵于一身,当真绝色。
早在进宫之前,温如晦便使了银钱向宫人打听过,北宛皇帝子女众多,但尚未立太子,其中大皇子慕容图善乃皇后所出,堪堪及冠,最得看重;六皇子慕容浚的生母出自贺兰部,极为受宠。
若要谈婚论嫁,这两位皇子长相不俗,且颇有势力,都是不错的人选。
迈入广殿,稽首叩拜,老皇帝命他抬起头来,这一抬,四下皆静,鸦雀无声,顿觉惊艳,那惊艳之中,又透着些许兴味与垂涎。
蛮夷们无礼的打量,赵衿并未放在心上,他环顾左右,心急地找寻起两位皇子的身影。
世上哪有多少青年俊杰,多的是庸庸之辈,赵衿很快发现,众皇子中还算亮眼的,也就一位十五六七的少年。
他在看那少年,那少年也正在看他,二人目光对视片刻,对方忽朝他微微一笑。这时,却听高坐上首的老皇帝吩咐了一句什么,便有内侍站出来,手捧圣旨,高声宣读。
他们最终决定,由大皇子慕容图善迎娶南虞公主。
赵衿猜也猜得到,要娶自己的不会是方才的少年,可他毕竟年轻啊,虽然从前困囿一方,日子坎坷了些,也从没被谁教导过男女之事,却也爱少慕鲜,立时一阵失落。
圣旨还未宣读完毕,那少年频频回望,眉心蹙起,显然同样无比怅然。
生不逢时,命不由己,从踏入异国开始,一切便由不得自己做主,赵衿整理心绪,很快接受了现实——
在诸位皇子中,最有望继承皇位的非大皇子莫属,北宛的这个决定,终究算全了南虞体面。
然而,听到后半段,他瞳孔一缩,面上讶异,惊诧,乃至怒不可遏。
圣旨上说,大皇子之前已定下婚事,赵衿若嫁过去,只能当个侧妃。
侧妃,那不就是个妾?
殿内的臣子也好,贵胄也罢,目光纷纷落在这南虞长公主身上,没几个人对他生出怜悯,反而眼中幸灾乐祸。
赵衿死命扯着垂在膝盖的衣摆,扯得布料发皱,丝线凌乱,周围的议论声、肆无忌惮的嘲笑、毫无顾忌的奚落,犹如一道道利刃,将他一点点凌迟。
他再任性,再高傲,也是个年岁不大的稚子,怎堪受此辱,不仅脸上火辣辣,羞愤欲死,心中更是无比酸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视线一片模糊,赵衿瘫坐着,迟迟不肯接旨。
皇位之上,北宛皇帝见他不应,肃了神色:“长公主对这桩婚事还有异议?”
温如晦从身后膝行半步,握住赵衿的手,悄声安慰:“殿下莫怕。”
“两国通婚,兹事体大,即便当前大虞战败,只要国还在一日,我们便还有一日的底气,岂容他们如此放肆。”
“既然北宛挑衅在先,我们也不必客气,臣不信,他们真就不把大虞放在眼里。”
青年的话语轻缓而有力,赵衿回握了一下那只手,挺直腰背,正视着北宛皇帝,强作镇定道:“本宫乃大虞长公主,不远千里到你们大宛,不是来给人做妾的。”
“若你们不满这桩婚事,大可送书与我父皇,将我好生送回去,如此折辱于我,本宫断然不能接受!”
老皇帝沉吟良久。
说出这些话,赵衿愈发有了底气,看向朝臣与众皇子,又道:“大皇子既有了婚约,为何不自己出面拒绝,反要我这‘女子’打头阵呢?这便是你们大宛的行事风格,这便是你们大宛男儿的气魄吗?”
最后一句诘问,他刻意提高了腔调,声音清脆,语气愤然,令得人人侧目。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大皇子昨夜去了邙城,今日不在”,北宛皇帝眉头一皱,说:“既然你不满意,那等吾儿回来再商讨也不迟。”
他将赵衿上上下下地打量,又补充道:“实在不愿嫁给朕的儿子,也可进后宫做朕的妃子,端看你怎么选了。”
随后,老皇帝似是觉得累了,再不管下方如何,直接命内侍唱喝退朝。
他一走,赵衿脸色苍白,终于支撑不住,失力往后仰倒,温如晦稳稳把人接住,在怀里温柔安抚。
人群陆续散去,这互相依偎的二人,还久久留在原地。
赵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来嫁他儿子的,又不是来嫁他的,他、他……他年纪比我父皇还要大,我怎么能嫁给一个老头!”
“他只是随口一说,殿下不必当真。”
赵衿摇头,仍闷着声气儿哭。
方才皇帝那眼神,哪像是随口一说,只要稍一回想,自己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青年拿手帕不住给他擦泪,只好道:“嫁给他也没什么不好,他是北宛最有权势之人,只要能够得宠,殿下日后岂不是要风得分,要雨得雨?”
原本抽抽嗒嗒的赵衿猛然一顿。而后用力将他一推,从地上爬起来,急得直跺脚:“温如晦,你怎么能这么想?本宫恨你,本宫恨你!”
他欲转身跑走,温如晦忙将人一拉。
“臣不该这么想,殿下别不理臣……”青年压低声音,在赵衿耳边厮磨,“殿下当配这世上最出众的少年郎,其他人如何配得上你?”
“北宛皇帝不配。”赵衿呜咽道。
温如晦顺着他的话说:“不配。”
赵衿又道:“你……”
刚吐出半个字,却是止住了口。
“臣是个残缺之人,就更加不配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温如晦替他将跑乱了的发带拨下来,细细的鲜妍的红色从掌心滑落:“无论殿下有没有这个意思,臣都有自知之明。”
“太监又怎么了,要我说,你比那当缩头乌龟的大皇子强上百倍!”赵衿瘪着嘴,瓮声瓮气。
至于比之六皇子如何,回忆起大殿上眸子清亮的少年,他垂下眼睫,却是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