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嗟!我见云英去,牛羊欲归马不归。惘惘虏家儿,靡靡皇汉女。
(二)
鹞子逐彩雀,雀喙吞鹞目。
白狼猎绥狐,引狼向歧路。
——《慕容家企喻歌·其一其二》
……
宫墙榴花盛开之际,从北宛来的车队,停在景阳城门口,六皇子慕容浚奉命出使南虞,正查验过所。
临街一家茶楼内,赵衿倚着栏杆,冷冷望着下方入城的异族车队,双手紧握,指甲深深刺进掌心,将袖口染红。
上一世,也是这样一个日子,碧荷娇嫩,榴花灼灼,却是赵衿赶赴敌国,踏上一条不归路。
北宛国都名为燕城。
与南国三百六十五日,一年好景、姹紫嫣红相比,北国风光大为不同。
这萧索之地,多种白杨树,城池粗陋简单,除了少数木屋和石屋外,还不时出现一座座低矮的土屋和茅草屋。
皇族居住的宫室倒漂亮许多,它们由巨石筑成,成群连片,极为高大,虽依旧粗陋,看上去却有伟岸壮观之感。
车马行行,道旁喧哗。
听说今日来了位南虞公主,爱看热闹的民众你追我赶,围满整条长街。
这些蛮夷不通礼数,议论起南虞人,尤其是南虞的“女人”,口中毫无遮拦。
一时说,南虞女人个个貌美,尤其皇室公主,养在深宫,更是肤白貌美,不知哪位皇子能享这艳福;一时又说,南虞老皇帝怎舍得送女儿过来吃苦,马车里的怕不是位宗室女,南人总是这样,两面三刀、诡计多端。
迟迟等不来人迎接,和亲的队伍僵滞不前,还要被议论指点,赵衿气得不轻,当即摔了一个杯子。
发作归发作,敌国有意冷待,他也毫无办法。
又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等到三五小吏、七八兵士,引他们去使者馆驿。
本以为吃了个下马威便足够了,却没料到,北宛皇室将他们一丢,从此不管不问,不召见、不设宴,也不说赵矜要和谁成亲,他派人去问,反而受他们嘲讽——
南虞公主就这么恨嫁?
赵衿自然又在屋内大发雷霆。
婢女们见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摇头。
若有得选,谁愿意到这异国受罪?
跟了这位主子,前途本就堪忧,面对北宛的刁难,对方不仅想不出办法化解,还只知道发脾气,她们才不乐意伺候。
是以,屋内摔砸叫骂之声不断,却不见谁上去收拾,人几乎全跑光了,唯有温内侍踏过一地碎瓷,向他走来。
他轻轻将赵衿抱入怀中。
“殿下,殿下,且听我说——”
“滚,全都给我滚!”
赵衿气得浑身乱战,温如晦制住他的双手,费了好一阵功夫才将人安抚。
“此次和亲,不仅为两国缔结鸳盟、平息战端,更为了给大虞争取休养生息的机会,重任全担在你肩,臣知道殿下很委屈,不过我们一定要振作。”
平息战端,休养生息?说得好听,不过是苟安片刻。
“他们欺人太甚!”他喉中哽咽。
“‘非我族类’这种想法,蛮人当然也有,他们不会那么快开始接纳你,相反,会把你当做战利品,当做宣泄国仇家恨的靶子,践踏、欺辱……”
说着说着,温如晦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讲的这些道理浅显易懂,赵衿哪能不明白,立时把头埋在青年胸口,落下两行泪来。
察觉到怀中人失落的情绪,温如晦视线向下一瞥,目光深邃,语气温柔如常:“不过,殿下你也不必忧虑,无论前路如何,臣都会一直陪着你。”
“除非我死。”
话落,赵衿猛然抬头,那双哭得红彤彤的眸子,落下如珍珠一般圆润的泪水,嘴唇颤抖着,喃喃道:“本宫只有你了。”
半晌,又重复一句:“我只有你了。”
“臣何尝不是只有殿下一人。”他的指节从眼睑划到赵衿唇角,抹去泪水,语调轻扬,“殿下就是臣的全部。”
“……”
“我们虽然处境艰难,但事在人为,殿下别的不用管,只需按照臣说的去做,好好活下去,好么?”
青年的声音,如一片羽毛拂在赵衿心坎,那么柔,那么暖,搔得他六神无主、无计可施,垂下眼眸,温顺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五日,北宛皇帝派人前来传话,请南虞公主入宫。
赵衿令婢女梳妆。
不多时那昏黄的铜镜,映出个美人模样。
乌发分作两边,高高绾起,戴着从前小林后还在时,替他打的一整套赤金攒珠头面,发带鲜红,款款摇漾,又换上大虞最庄重的衣物,裳裙耀目,大气明媚。
他最是个任性骄矜的性子,哪怕冷落于公主府数年,仍未消秉性,视线斜睨,下巴高抬,受不得轻视,更放不下姿态,好一个傲到骨子里的南虞蛮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