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司机看着年轻不少，约莫只有三十出头，是老陈的表弟还是堂弟什么的，前端时间刚被裁员，正是青黄不接的年纪，又不想回去处理家中琐事，便刚好来顶老陈的班顺便挣点外快。

估计是老陈有吩咐，这位新司机……姑且叫他小陈，一路上都格外安静，并没有跟沈遥岑搭话的迹象，倒是让沈遥岑能专心致志地想目前的事情。

现在所有的九十九步都要走完了，就只差最后一步。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只要EO公司和维拉动力的与辰曜集团的合作协议达成，他就能凭借手里头的新项目稳步渗入公司的核心业务，并逐步掌握更多的话语权，最后架空沈父在公司的实际影响力，完成最终的权力交接……

多美好的画面。

如果他们不是父子的话。

过了片刻，小陈在前面喊：“沈先生，到地方了。”

沈遥岑抬起头来看向窗外，才发现车子已经行驶到了公寓楼下。

“好的，谢谢你。”沈遥岑应了一声，推门走下车去。

“沈先生。”小陈忽然从车窗探出头来，叫了他一声。

沈遥岑停下脚步，等着对方的下文。

“您的衣服忘拿了……”小陈无奈地说。

“哦……”沈遥岑想事情太专心，以至于忘了自己在刚上车不久后就把外套脱了。

看到外套，才发现自己还真有点儿冷。

沈遥岑哆嗦了一下，很快回到家。

空荡荡的一块地方。

沈遥岑很快洗漱完毕，草草吃过一餐垫饱肚子后，便疲惫地躺倒在床上。

不知为何，他今天居然感觉格外疲惫。

自从周家出来后，他便感觉脑袋昏沉、四肢沉重，在车上因着有事情要想所以暂时还未察觉，可一旦放松下来，这种感觉就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压得他险些连气都喘不过。

沈遥岑钻进被窝，很快合上眼。

疲惫的水瞒过四肢，渐渐将他淹没……

睡了一会儿，他忽然感觉到冷。

很冷、非常冷。

是在冬日空无一物的雪地上不着寸缕地孑孓而行。

是在一望无际的汪洋之上中不由己地漂泊浮沉。

“小山……呜呜……你怎么那么傻……”

谁的哭泣声？

一顿一顿的，像是孩子似的抽噎。

压抑着，像是已经哭累了，再也没力气大喊大叫。

不知道漫无目的地飘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窒息感猛地唤醒神智——人体下意识的求生意志促使他从水中浮起，束手无策地大口大口攫取这赖以生存的空气。

他睁眼一瞬，白闲伏在他身侧，颓丧地垂首。

晶莹泪珠自他脸上滑落，大滴大滴地砸在浴室已经泛黄的方格地砖上。

已经起球的白色毛衣被粉红色的水打湿，一片片地黏在他瘦弱苍白的肌肤。

浴室没有暖气，老旧的花洒吱呀吱呀地轻响着往外淌着冰凉的水，混着血色缓缓蜿蜒向地漏。

“白闲……你怎么在这里？”

沈遥岑艰难开嗓，发现自己的喉咙早已沙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白闲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向沈遥岑，嘴唇微动。

“小、小山？！”他脸上表情很惊讶，“你居然还活着？！”

沈遥岑沉默着环视周围。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

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赫然横亘在手。

因为被水泡得久了，这道伤口已经微微发白，边缘也肿胀起来，显得格外狰狞。

再看看白闲——

他看上去沧桑了许多，曾经属于少年的鲜活气息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与空洞。

“这里是哪里……？”

纵使心中早有答案，可沈遥岑还是不死心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白闲还处在迷茫之中。

他赶来的时候，沈遥岑明明已经……

可现在这个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却又如此真实。

白闲不敢耽误，连忙从客厅抽屉里翻找出止血带和纱布，颤抖着为沈遥岑包扎伤口。

白闲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他动作已经尽量放的轻，可还是难免让沈遥岑感到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

——名为“活着”的疼痛。

他沉默而冷静地看着白闲，也看着自己的手。

看来，上头又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明明他距离成功仅有一步之遥。

沈遥岑忽然很想哭，又很想笑。

他想死，没死成；他要活着，却不知活着的意义又在何方……

房间尚未关闭的电视机正停在戏曲频道。

戏中人正在咿咿呀呀地唱一段《梁祝》里的戏段。

“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喜鹊满树喳喳叫，向你梁兄报喜来……”

报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