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呼吸渐渐慢下去，但安静了几秒，又听见它轻若春风的声音，“哥哥，我爱你。”

纪忍没有回话，缓缓闭上眼，将它往自己的怀里揽了揽，手搭在它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小人鱼在他怀里拱了拱，尾巴蜷起来搭在他的腿上，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腺体里的茉莉花香渐渐收敛了，只留下一点点余韵，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枕边。

它的手指还攥着他的睡衣衣角，松开，又攥紧，最后终于不动了。

纪忍听见它均匀的呼吸声，睁开眼，接着月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月光落在它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脑海里回想着刚刚它说的每一句话，它的每一个动作。

他缓缓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白得虚幻。

他忽然有一瞬间，分不清这具身体，到底是谁的了。

*

凌晨两点，世界完全安静了。

纪忍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天空中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圆得太不真实，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怀里的小人鱼发出一声软软的梦呓，他才确定自己真的醒了。

小人鱼睡得正熟，尾巴还搭在他的腿上，抱着他的右臂，手指攥着他的睡衣衣角，攥得很紧。

他低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把衣角从它指缝里扯出来，又将手臂轻轻抽离他的怀抱，最后将被子重新替它掖好。

它被惊扰了，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但还好没有醒。

纪忍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起身下了床，赤脚走到衣柜前。

他打开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侧衣柜，熟练地从里面选出黑色衬衫，暗纹西装，还有一条暗红色领带，动作利落地换上。

当他对着穿衣镜，微微仰着下巴系领带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就已经完全不再像一个乖巧的高中生了。

打扮好自己，他盯着镜子里的人，从陌生回到熟悉的感觉。眼底多日的低沉，渐渐散去，曾经漫不经心的冷漠，再一次慢慢浮起。

“我回来了。”他的手指划过镜子里自己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纪司雪，我回来了。我是纪忍，我是纪忍。”

*

地下停车库里，香槟色的宾利车身上蒙了一层灰，纪忍伸出手指，划过后视镜上的灰尘，微微皱眉。

他将车从地下车库缓缓驶出，先开去最近的自助洗车场，洗干净了，才重新上路，往卡萨酒吧的方向驶去。

夜风灌进半开的车窗，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一根半明半暗的烟，他却连一口也没有抽。

烟燃出一截灰白色烟蒂，随着风散去了。

卡萨酒吧的霓虹灯从街角后面透过来，红蓝交错，在路面上拉出一条晃动的光带。

这里是夜世界狂欢的入口，是曾经为数不多，让纪忍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地方。

他其实厌恶这里所有的人，但也只有他们，愿意接受他的存在。

他唾弃他们，也感激他们。

尤其是小狼，那个唯一愿意接受自己一切阴暗面的少年。

他在意他，因为他是第一个对他说「我爱你」的人。

纪忍熟练地将车驶入酒吧对面的停车场，熄灭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打开车顶的灯，拿出手机准备给小狼打个电话。

但刚要拨出电话，一道身影忽然从停车场旁边的阴影里冲了出来，直直扑到车门前。

他一愣，手悄悄伸进口袋里，握住了一把瑞士刀。

车窗外站着一个少年。瘦小，苍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卫衣，眼眶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少年用力拍了两下车窗，然后后退了两步，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肩膀剧烈地颤抖，仰着头哭喊道：“纪少！我是小七，我是小狼的弟弟。”

隔着车窗玻璃，他的声音闷闷的，但纪忍仍能听出，夹杂着哭泣的恐惧。

他不认识他，如果放在平时，他是不会搭理他的，但是他提到了小狼。

纪忍看着他略有几分与小狼相似的脸庞，迟疑片刻，按下了车窗。

他将手肘架在车窗上，身子微微外倾，皱着眉低声问：“小狼他人呢？我让他来接我，他怎么没来？”

少年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抽了两下，哭道：“纪少，我哥哥、我哥哥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