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个人你看清了吗?”
“什么人?”
门口的帘子被手掀开,又落下。
柜台上那方精致的螺钿漆盒从帘子的空隙中钻出来,钻进裴佑的眼睛。
“没什么。”裴佑定了定心神。
“不过你也不必在意这两个有眼无珠的,这铺子哪里是买卖古董,分明是买卖人情。”罗浮春边走边劝道。
“怎么说?”裴佑接过话茬。
眼瞧着日头逐渐西斜,天光镀了一层薄金,斜檐斗拱、砖瓦泥墙的影子被慢慢拉长,融进了微凉的风里,裴佑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听着罗浮春在闭市的声声钲响里闲话。
“你想想,寻常的商人敢随便一个镜子就喊百贯的高价吗?就算喊高价,哪个冤大头会买?”罗浮春轻声道。
裴佑摇摇头。
罗浮春接着说:“你我都知道这间铺子的背后是谁,蒋家开铺子,真的会单纯到你买我卖吗?显然不会,高价卖低货,寻常人只会觉得疯了,有求于蒋家的,才会答应以极高的价格买普通货。”
裴佑闻言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这是蒋家和其他人在利用铺子买卖古董的差价来收受贿赂!”
“嗯哼。”罗浮春伸手轻弹了她额头,笑道:“孺子可教也,而且还记得那个伙计提了一嘴‘绢也可以’吗?很可能是百十贯的铜钱太惹眼,一匹白绢五百五十文、锦罗之类更是价贵,五贯十贯一匹是寻常,十几匹绢罗送进来可比百十贯沉甸甸的铜钱稳妥得多。”
裴佑如同孩童打开了新匣子,倒豆子般说道:“这样说来,铺子既可以高价卖出普通器物给要行贿的人,也可以低价买入上等古董再等价交换?所以铺子伙计才要让来客先行定价,就是为了衡量来客行贿的银钱档次,也借此筛选出了普通买家和行贿者。不过蒋家如此明目张胆,竟也不怕平准署来查吗?”
罗浮春笑笑:“铺子的东家姓甚名谁,市令和平准署心知肚明,大家在朝为官,何必坏了脸面。而且就算平准署派人来查,铺子只要一口咬定是按市价来走的,谁又会揭穿?毕竟真正做生意的,都是要行贿的商人官吏,让他们说出实情,不就等于是自揭老底嘛。阿裴,你是干这个的,行贿和受贿在律法上怎么判?”
“按律,受财枉法一尺杖一百,一匹加一等,满十五匹绞刑;受财未枉法者一尺杖九十,两匹加一等,满三十匹绢刘三千里加苦役三年;行贿者得枉法,按坐赃论,一尺笞二十,一匹加一等,最多徒三年。”裴佑利落答道。
“对嘛,虽然到头来也是大事化小,最多贬官外放,但谁会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揭开这个公平呢?更何况查出来市令和平准署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大家索性就一起糊糊涂涂地过日子,蒋家多卖些乖,平准署当看不见,粉饰太平呗。哪里都一样的。”罗浮春无所谓道。
到此,裴佑与罗浮春已离开了西市的市口,收摊子的商贩来来往往,关着木板门的、挑着担子的、牵骆驼的、雇车的、骑驴的、走着的,甚至还能听到几个摆摊的贩子因为闭市喊着贱卖的,这些人都在钲声里热闹着。
钲声渐渐减弱,裴佑听着罗浮春的话,忽觉心中想被人攥了起来,像一团破烂的布团堵在了胸口,她深深地咽了一口气,想把这团布往下送,却发现那股气混着布团已从胸口升到了喉咙,和她的意志对抗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咽了一口唾沫,情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在脑海中折腾、叫嚣。
到最后,都化成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会回答她。
几个想法不由得挤进裴佑的心里:罗浮春的茶楼也会这样吗?情报总不会是白来的,那些官吏在茶楼里也会受贿行贿吗?
裴佑不敢深想,她更愿意相信罗浮春是干净的,但此时,她的矛头对准的是蒋观桥。
“建兴六年夏,大雨,汴州泥沙堆积,运河淤塞溃决,漕运中断,工部侍郎裴度兼任特使至汴州治水,汴州户曹参军蒋观桥检举其趁机倒卖漕粮……”
裴佑永远忘不了,她在吏部的那个夜晚,看见这行字时的震惊与错愕。
“你想什么呢?”罗浮春拍了拍裴佑的手臂,见她一直在恍神,笑道:“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你不用纠结,都一样的。听说最近静安寺的祈福签很准的,明天我带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