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佑环视四周,她身后是观宝阁的正门,身前是纹路被磨得温润细腻的榆木柜台,从她的视角看过去,足有半人高,柜上摆着寻常铺子里常有的石砚、素纸、精致的小秤和素黑漆盒。
堂中参差立着几处木格架,上方疏落摆了些古镜古瓶,下头收了几轴名人书画。
铺内仅有两名伙计,一位闲散着立在台后,另一位拿巾帕擦拭台面上的漆盒。
旁的倒也罢了,那一方黑漆螺钿漆盒,盒面裁了贝片制成海棠花模样,旁侧有藤蔓缠枝,漆面光滑,日光从侧散出,直漾到海棠贝片上,荡出层层光华,令裴佑看得不由得痴了几分。
她二人进铺子已有一会儿,两位年轻伙计见了来人,抬了一眼,便又干站着的干站着,擦漆盒的擦漆盒。
罗浮春缓步走到格架前,指尖虚虚前探,并未落在器物上面。裴佑顺着她虚悬的指尖望去,窗光被柜格轻飘飘切得整齐,浮在上方摆的小铜炉上,其上却蒙了一层轻薄的浮灰。
“听闻观宝阁多雅器,我主家娘子素喜古物,今儿特来瞧瞧。”罗浮春假作大户人家的小丫头,朝后挽了裴佑的手,向立着的那位伙计开口。
裴佑自领会了心意,目光落在那件小铜炉上,语气温和:“这件作价多少?”
伙计只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见裴罗衣着淡素,面上并无热切之意:“小店内因多是仅此一件的珍品,有市无价,向来是来客出底价,二位娘子若有意,可自行开价。”说着,向前躬身一步,待裴佑与罗浮春开口。
裴佑闻言暗地里咂了咂嘴,心道第一次见着客人开价的铺子,她眼睛顺着小铜炉琢磨了两圈,才试探道:“这只铜炉看着并非本朝之物?像是前晋熏衣的小炉,八百文如何?”
伙计听得八百之数,呆了一瞬,又摇摇头,眼神轻蔑了些许,便不再开口,转头忙别的去了。柜台前头那个伙计余光向三人这里扫了几眼,似有话要说,却被另一个伙计拦住了,也没防备着裴佑与罗浮春二人,便道:“不过是小门小户的两个丫鬟跑我们这儿寻上开心了,理她们做什么?我们何时做过八百文的生意……”
罗浮春自己也是个做生意的,偏见不得这样傲慢的行径,气从心生,指着这小铜炉不客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小铜炉底足已有了磨损,我们瞧着你这小炉没有外裂才开了八百文,已是合理至极的价格,你又何必做出一副瞧不上人的做派?”
裴佑却奇道:“纵然是顶好的古晋炉,市价也最多不过一贯,既然八百文不够,那该价几何呢?”
柜台后头那位伙计脸团了些,却也没什么好脸色,端详了眼前二人半晌,气定神闲地吐出几个字:“二十贯。”
“二十贯!”罗浮春当即火从心上来,“这么个小破炉子,你竟敢要价二十贯!”她转过头悄声对裴佑说:“这帮人疯了吧,你我二人身上就是有银饼子当即也换不出来二十贯啊……”
裴佑也同样不可置信:“真是漫天要价啊。”
一个普通成色的晋炉都敢如此要价,那成色稍好的呢?是不是更要开大口子?
她揣着此般疑问,指了指柜台上列着的颜色上好、雕工精细的汉古镜,问道:“那这个呢?”
伙计似乎当她爱面子,头都没抬,抢了帕子向前趴在柜台边沿,随口道:“看你喽,不过五十贯到百贯,绢帛也行。”说完,掀了掀眼皮,看向另一个团脸伙计,笑了一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笑,含着十足的轻蔑。
裴佑忽的想起了那天在街上遇见的卖糖画的落第书生。
这个铺子里动辄十贯百贯的营生,在书生那里要卖多少三文五文的糖画?
似乎在他们看来,二十贯以上才叫做钱,而“百贯”这个巨款,在这帮人眼里,不过是衡量客人身份的门槛。
正想着,罗浮春拉着她快步走了出去。
看样子罗浮春又跟他们吵了一架。
裴佑被罗浮春拽得急,左脚不小心绊在了门槛上。
裴佑心绪不宁,她仿佛被两股力一前一后地拉扯着,被绊得一沉,险些扑在了泥土里。好在还有罗浮春拽着她,身侧又擎出来一只手,二人合力将她搀了起来。
裴佑感受着从地面逐渐升高的视角,恍惚地朝着身边道了声谢。
“多谢。”
“哎呀哎呀,你我之间道什么谢,晃什么神呢?”回答她的是依然在愤怒的罗浮春。
裴佑回头,她只看见了一截晃着悠闲节奏的水色袍子,像城外的那条河,风过便荡起一圈皱褶。袍子的主人身后还不远不近地缀了一个戴着包头帽子的人,每一步都轻飘飘地避过了前一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跨进了方才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