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祝英台怔怔立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心口砰砰狂跳,几分惊喜,几分错愕,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
秋雯同样看见了祝英台,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敛去,依旧维持着丫鬟恭谨的模样,垂着眼帘,不露半分异样。
短暂的惊怔过后,祝英台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敛了心神,微微躬身,对着马老夫人郑重道谢:“多谢阿娘体恤儿媳,厚意英台铭记于心。”
马老夫人见她领下,脸上露出笑意,又宽慰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她放宽心绪,好生调养身体。祝英台一一应下,勉强陪着说了片刻话,只觉得心神纷乱,头昏沉沉的,实在难以久留。待请安的礼数尽数完毕,便同马文才告退,转身回往正西院的新房。
回到院落之内,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府中的喧嚣。房内药香淡淡弥漫开来,银心见小姐回来,连忙快步上前伺候。待到屋中只剩祝英台、银心与秋雯三人,再无旁人耳目,秋雯才卸下了方才在大厅之中那副丫鬟恭谨拘束的姿态。
她抬眸看向面色憔悴的祝英台,轻轻叹了一口气。
祝英台挥了挥手,示意银心守在门外,莫要放旁人进来打扰。待到屋中彻底安稳,她才看向秋雯,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秋雯姑娘,真的是你。自山崖山洞一别,我与梁兄时常感念你的救命大恩,却不曾想,会在马家府邸与你相见。你怎么会来到马府,还留在老夫人身边当差?”
秋雯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淅淅沥沥的微风,缓缓道出自己这两年多的颠沛际遇。
“当年送别你与山伯兄赴尼山书院,我便依旧独居在那处山洞,日日与山林草木为伴。本以为便要那般终老山野,谁料两年之后,山中降下百年难遇的暴雨,山洪暴发,山体滑坡。”秋雯的神色带上一丝后怕,“山洪来袭那日,我正救治一只摔伤的幼燕,来不及逃回山洞,滔天洪水席卷山野,我的居所瞬间便被泥石彻底掩埋。我自己也被湍急的水流裹挟,顺着江河一路漂流,几经生死,最后漂泊到了杭州地界。”
“我侥幸保住性命,却已是无家可归。机缘巧合之下,外出礼佛的马老夫人遇见奄奄一息的我,心生恻隐,将我带回马府施救。我孑然一身,天下之大,竟无半处容身之所,便留在了府中。老夫人待我宽厚,我感念救命收留之恩,便甘愿在她身边做一名丫鬟侍奉左右。”
听完这一长段曲折的经历,祝英台默然伫立,心中百感交集。世事浮沉,造化弄人,当初山野山洞的相逢救命,兜兜转转,今日竟会在这困住自己一生的马府之内再度相遇。她心中满是感慨,可感慨之余,一股沉沉的心痛也慢慢爬满心头。命运这般奇妙的不期而遇,偏偏发生在自己被迫嫁入马家,与梁山伯咫尺天涯的时刻。
祝英台指尖微微攥紧衣襟,眼眶微微泛红,定了定神,开口问道:“那你来到马府,到如今,已有多长时日?”
“算一算,整整半个月了。”秋雯轻声答道。
半个月。祝英台心中暗自盘算,自己的大婚,便就在昨日。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压着心底的惶恐,急急追问:“你入府已有半月,昨日又是我成婚大喜之日,你……你可曾听闻半分关于梁山伯的消息?”
秋雯闻言眉头微蹙,仔细回想片刻,缓缓摇头:“府内下人闲谈,大多只谈论马家婚事,祝家嫁妆,我并未听闻谁提起梁山伯这个名字。不过昨日婚宴闹哄哄宾客云集,我随老夫人在庭院照应往来宾客,偶然在角落瞥见两个人。”
她顿了顿,记忆中那两道落寞凄惨的身影浮现在眼前,语气也沉重下来:“一个蓝布家丁仆装,身形枯槁,面色蜡黄憔悴,好似一身精神都快要耗尽,如同油尽灯枯一般,立在人群阴影里面,目光死死望向拜堂的厅堂。他身侧跟着一个少年,也是失魂落魄,浑身死寂,几乎站立不住,正是四九。我远远观望,看二人那副模样,心中便隐隐不安,只是人多嘈杂,转眼便寻不见他们的踪迹,我也无从上前问话。”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银心脸色骤然一变,连忙上前一步,重重点头证实:“小姐!秋雯姑娘所言千真万确!昨日拜堂之时,我也瞧见梁相公与四九就站在庭院角落!梁相公那时的模样,实在可怖,瘦得脱了形,眼底布满红血丝,满眼皆是悲苦绝望。我只匆匆望了一眼,便不敢再多看。”
“昨日拜堂过后,我四处张望,便再也寻不到他们二人的踪影。心里一直悬着,却被府中诸事绊住,脱不开身,也无从打听他们的去处。”银心说着,眼圈已经红了。
祝英台听完这一番话,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尽数抽干,脚下一晃,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之上。心口那股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比新婚当晚更加猛烈,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她五脏六腑。
脑海之中浮现出梁山伯那清瘦蜡黄、油尽灯枯的模样。他本就旧疾缠身,又被马文才那般折磨,亲眼目睹自己嫁给马文才,这份剜心刺骨的打击,他怎么能够承受得住。
无数不好的猜想在心底疯狂滋长,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嘴唇不住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祝英台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压下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抬眼看向面前的秋雯,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语气急切而郑重:“秋雯姑娘,劳烦你,替我四下打探一番。去寻访梁山伯的下落,打听他如今身在何处,身体究竟如何,还有四九的消息。但凡有一点音讯,务必速速回来告知于我。此事隐秘,万万不可被府中其他人察觉。”
秋雯看着祝英台惨白如纸的脸庞,读懂了她心底深切的担忧与恐惧,神色郑重,重重颔首。
“少夫人放心,我记下了。我定会悄悄寻访打探,一有消息,便立刻回来禀报你。”
窗外的风穿过窗棂吹进屋内,卷起窗纱轻轻晃动。祝英台望着窗外沉沉天色,一颗心悬在半空,沉甸甸往下坠落。她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默默在心底祈祷,期盼梁山伯能够平安无恙,可昨日婚宴上那油尽灯枯的身影,像一道梦魇,盘旋在她脑海之中,挥之不去。那股浓重的不祥预感,如同藤蔓一般,一圈一圈,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几日后,秋雯借着替院中采办零碎物件的由头,向管家领了银钱,走出马府朱漆大门。街市之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摊贩沿街排布,热闹喧嚣。她心中始终记挂着祝英台的嘱托,一路边走边留意,目光不停在来往行人之间搜寻,盼着能够寻到梁山伯或是四九的踪迹。
行至街角一处包子摊前,腾腾热气裹挟着肉香扑面而来,忽然就听见一阵呵斥推搡之声。
“走开走开!别挡在我摊子跟前,讨饭也别堵我做生意!”
卖包子的小贩横眉竖目,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棍,正不住地驱赶身前一个身穿破旧粗布衣衫的男子。那男子衣衫脏污破烂,头发蓬乱,浑身瑟瑟发抖,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踉跄地往后躲闪,脚下虚浮,险些一头栽倒在青石板地上。他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身上满是尘土,看起来饥寒交迫,狼狈不堪。
周遭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却没有人愿意上前多管闲事。
秋雯见此情景,心中一软,快步上前,伸手拦在了小贩跟前。
“掌柜的,莫要动手。”她抬手拦住那根即将挥下去的木棍,随即从袖中摸出碎银递过去,“这一笼包子,我买下了。”
小贩见有银子到手,神色当即缓和下来,把木棍往边上一丢,麻利装好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递过来,收了银子便不再驱赶。
秋雯接过包子,上前伸手,小心翼翼将那摇摇欲坠的男子扶住,引到摊子旁闲置的木凳上坐下。男子浑身不停哆嗦,不知是饿寒交迫,还是心中悲苦难抑,肩膀不住耸动,垂着头,发丝散乱遮住整张脸面。
“先坐下歇歇,吃点东西暖暖身子。”秋雯把包子放到他手中,柔声劝解,“此地人多风大,你这般模样,长久在此也不是办法。究竟遇上了何等难处,不妨与我说一说,或许我能帮你一二。”
她温声劝了许久,男子依旧埋着头,肩头不停抽动,过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
散乱的发丝向两边滑落,露出那张泪痕交错、布满风霜的脸庞。
四九。
四九抬眼,目光撞进秋雯的眼眸之中。
四九整个人猛地一僵,呆呆望着眼前的女子;秋雯也定定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霎时间,两人双双傻眼。
街市的喧闹仿佛一瞬间隔了一层薄雾,周遭人来人往的声响似远似近。四九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狼狈不堪的境遇之下,遇见昔日在山洞之中有过一面之缘的秋雯姑娘。秋雯也心头巨震,千寻万觅,没有想到,祝英台日夜牵挂的人,竟会以这般光景,猝不及防撞在自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