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人声鼎沸,车马往来如梭,可在那一方小小的包子摊旁,周遭的热闹好似尽数隔绝在外。四九怔怔望着秋雯,方才强撑住的那一口气,刹那间土崩瓦解。连日饥寒交迫,再加上心底积压的滔天悲苦,积攒多日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滚滚而下。他手中还攥着那温热的包子,指节用力到发白,肩膀剧烈地抽动,再也克制不住,埋着头失声恸哭。
秋雯见他这般肝肠寸断的模样,心中早已预感到大事不妙,她微微俯身,挡住小贩异样的眼光,放柔了声音:“四九,莫要只顾哭泣,究竟发生了何事?山伯兄如今何在?”
经这一问,四九的悲恸再也压抑不住,眼泪混着脸上尘土淌下,一道道污痕爬满面颊。他哽咽抽噎,断断续续,将这一路的坎坷尽数吐露。
“秋雯姑娘……你哪里知道,自从尼山书院一别,世事竟是这般残忍。”他声音破碎,每一字都裹挟着蚀骨的痛楚,“书院三载,我家相公与祝小姐朝夕相伴,情分深重,可小姐本是女儿身,归家之后,祝家便要将她许配给马文才。相公得知小姐乃是女子,满心欢喜,怀揣着小姐留下的白玉环,兴冲冲赶赴祝家庄登门提亲,满心以为终得良缘。谁料到祝老爷百般羞辱,逼祝小姐在楼台上斩断情意。”
四九喘了几口冷气,腹中空空荡荡,饥饿阵阵袭来,可心中的悲痛早已盖过肉身的苦楚。
“楼台上两人凄然泪下,立下生不成双死不分的誓言,离开祝府后,被马文才算计,拐入府中,签下卖身契,肆意报复;后来不知怎的,相公就被他们马家扔入乱葬岗,他本就旧有肺疾,自此之后便日渐沉重,夜夜咳血,我前去搭救,返回后他卧病在床,日日说着梦话,呼唤祝小姐的名字。在我禀相公最后的嘱托去往祝家庄后,马文才竟刻意登门,耀武扬威,在相公跟前言语羞辱,句句嘲讽,步步相逼。”
说到马文才,四九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缝间几乎要渗出血来。
“相公受尽这般折辱折磨,身心俱碎,可心底依旧放不下祝小姐。他明知祝小姐大婚之日,依旧拖着油尽灯枯的病体,强撑着要去到马府门外,亲眼看上一眼。那日拜堂,我们就立在庭院的阴影之中,眼睁睁看着祝小姐披着红嫁衣,与马文才拜堂成亲。那一日黄昏,在荒郊外,相公一口热血狂喷而出,就此撒手人寰。”
“他临死之前,什么功名富贵都不曾挂念,口中反反复复,只念叨祝小姐的名字。他唯一的遗愿,只求祝小姐能够到他的坟前,来看他一眼。因为,他真的,真的太思念她了。”
四九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双目通红,眼神满是绝望:“算来算去,明日,便是相公的头七。我万万不想让相公的心愿就此落空。我不顾凶险,一路跋涉来到此地,就算闯入马府会丢掉性命,我也拼了,我一定要把相公的念想,转告给祝小姐。我已经好几日水米不曾沾牙,腹中实在难耐,本想来这街上买几个包子果腹,偏偏身上银两早已用尽,拿不出半文,便被那小贩肆意驱赶,若不是姑娘你恰巧路过,我尚且不知要落得何等境地。”
一席话落,秋风卷过街角,卷起地上零落的尘土。秋雯静静听着,心口一阵阵发闷,胸中怒火与悲戚交织在一起,只觉得一股愤懑直冲喉头。梁山伯忠厚温良,一世赤诚,却落得如此悲凉结局;祝英台身陷樊笼,身不由己,受尽命运的捉弄。马文才仗着家世权势横刀夺爱,硬生生拆散一双有情人,害人殒命,实在叫人愤愤不平。两行清泪也顺着秋雯的眼角缓缓滑落。
“可怜山伯兄一腔痴心,竟落得这般下场。”秋雯长叹了一声,神色郑重无比,“四九,你且放宽心。你托付我的事情,我定然拼尽全力办到。我必会将这所有始末,一字不差转告英台。”
她稍稍平复心绪,又轻声问道:“那往后,你打算作何打算?你如今孤身一人,身无分文,又身处京城,举目无亲。”
听见问话,四九的眼神反倒变得格外坚定,脸上泪痕未干,语气却无比决绝:“相公已经不在人世,这世间,我再无别的归处。那一座新坟,便筑在南山路旁。我哪儿也不去,此生余下的岁月,我便守在那一座孤坟旁边,日夜相伴,寸步不离。生时我服侍他,死后,我便为他守坟。”
南山路旁。秋雯将这个地点牢牢记在心底,心中万般唏嘘。她身上零碎银两分出一部分,悄悄塞到四九手中,供他充饥度日。再三叮嘱他务必好生保重自身,千万不可贸然闯入马府白白送命,若有消息,她会寻机会设法前去坟前传递。
二人就此作别。四九攥着银两,一步一步,步履蹒跚向着城外南山的方向挪去。秋雯站在街口,望着他孤苦单薄的背影消失在人潮深处,才调转脚步,心事沉沉赶回壁垒森严的马府。
待到秋雯回到正西院新房外,夜色已经缓缓笼罩府邸。屋内烛火摇曳,红纱帐幔在晚风之中轻轻浮动。
马文才方才处理完府中事务,一身锦袍,带着几分酒意踏入房内。连日来祝英台始终冷若冰霜,与他疏离万分。今夜他心中动了绮念,缓步走到祝英台身侧,想要伸手揽住她的肩头,意欲与她温存亲热。
祝英台浑身一颤,如同被毒蛇触碰一般,猛地向后躲闪开,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厌恶与寒意。连日积压的委屈、悲苦在此刻尽数爆发,她厉声呵斥,将他狠狠推开。
“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她的声音嘶哑颤抖,面色惨白,字字皆是抗拒,被褥也被她扬开,尽数扫落于地。
马文才的手僵在半空。从前他仗着权势威逼祝家之时,何等志得意满,以为只要强娶到手,便可慢慢将这颗心捂热。可如今人确实娶进家门,他心中那点从情敌手中夺来的得意,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冷淡消磨大半。他心里清楚,若是此刻动怒逼迫,只会将祝英台推得更远。眼前这个女子,是他心心念念爱慕多年之人,万万不能轻易发火。
他压下心中的不悦,望着祝英台决绝冰冷的眉眼,终究没有发作。
“罢了,既然你身子不适,我便不扰你。”马文才沉沉吐了一口气,转身,迈步离开新房,去往书房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