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散尽,月华如水泼洒在南山荒坟之上。坟土已然严丝合缝,再也寻不到半分裂隙,唯有地上残留的斑斑血迹,还诉说着方才那场痛彻心扉的殉情。
银心双膝死死跪在泥泞之中,整个人伏在冰冷坟冢之上,十指狠狠刨挖着坟头新土。指甲被砂石磨破,指尖渗出血丝,混着泥土血水糊满指缝,她全然不觉疼痛,只顾疯狂扒动厚重黄土,嘶哑绝望的嚎哭响彻寂静山野。
“小姐!小姐你出来啊!你不要丢下银心!”
一声声哭喊破碎悲怆,肩膀剧烈起伏,泪水大颗大颗砸进泥土里。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血染嫁衣,随梁山伯永埋黄土,多年相伴的情分剜着她的心,只恨自己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生离死别。
秋雯立在一旁,望着合拢完好的坟茔,眼眶通红,清泪顺着脸颊不断滚落。方才天地异变的景象历历在目,她心中清清楚楚,祝英台已然如愿追随梁山伯而去。她缓步上前,伸出颤抖的手掌,轻轻搭上银心颤抖的肩头,一下下缓缓拍抚。
“银心……别挖了,小姐不会回来了。”秋雯嗓音哽咽,喉间堵满酸涩,“她得偿所愿,和梁公子团聚了。”
银心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依旧不肯停歇,双手不停扒拉坟土,哀哀恸哭不止。
夜色更深,林间传来杂乱的马蹄与火把噼啪之声。点点火光穿透沉沉树影,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奔至南山脚下。马文才一身锦袍被夜露沾湿,面容冷峻,眼底满是焦躁与暴怒。他领着一众家丁护卫,举着火把四处搜捕,循着方才隐约传来的哭声,径直寻到了这一方孤坟跟前。
火把的赤红光焰照亮坟前满地狼藉,地上残存的血痕刺得人眼生疼。马文才目光扫过跪在坟前泪流满面的二人,心头猛地一沉,大步上前,伸手狠狠攥住秋雯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碎布料。
他眉眼戾气横生,咬牙逼问:“祝英台在哪!快说!她究竟逃去了何处?”
秋雯被他攥得衣袖褶皱不堪,却没有半分惧色。她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眸冷冰冰直视马文才,眼底饱含鄙夷与悲悯,闭口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霜:
“你永远也不会见到她了。她已经和自己心爱的人团聚。”
马文才只当这是秋雯故意编造的说辞用来搪塞掩护,怒火更盛,正要厉声再逼,一旁依旧不肯放弃的银心,刨土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件硬物。
她心中一动,连忙拂开覆土,一支鎏金雕花金簪从土中显露出来,在跳动的火把映照下,泛出熠熠闪闪的光泽。那正是成婚第二日,马文才为讨好祝英台,特意亲手赠予她的礼物。殉情之时英台发髻散乱,这支金簪便不慎滚落,埋进了坟边泥土。
银心愣愣握着那支金簪,泪水滴落在簪身之上。
马文才目光一瞥,一眼认出那只金簪,心口骤然狠狠一缩,他猛地伸手,粗暴地从银心手中夺过金簪。冰凉的簪子握在掌心,沉甸甸的,好似千钧巨石压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踉跄向后退了两步,双腿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坟前湿冷的泥地上。高高在上、素来骄矜的世家公子,此刻浑身颤抖,握着金簪的手不停哆嗦,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方刻着梁山伯之墓的石碑,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
“你当真……这么恨我吗?”
他以为只要把人强娶进门,假以时日总能焐热她的心。他机关算尽,不择手段拆散姻缘,费尽心力将祝英台娶入马家,前后不过寥寥数日,竟已是阴阳永隔。
此刻所有的志得意满尽数化为泡影,滔天怒火褪去之后,只剩下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沉痛。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堂堂马公子伏在坟前,埋首肩头,泣不成声。
一众家丁护卫见自家主子这般模样,全都垂首立于原地,无人敢上前劝慰。
月色凄冷,荒草萧萧。不知在坟前跪了多久,马文才才失魂落魄地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带着手下黯然离去。
回到繁华偌大的马府,朱门雕梁依旧,新房之内红烛、红帐尚且完好,处处留着成婚的痕迹,屋内却再无那个红衣女子的身影。马文才将自己反锁在祝英台曾经居住的正西院新房之中。房内物件分毫未动,处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
他独坐空房,手中紧紧攥着那支金簪,不吃不喝,终日默然枯坐。府中管家、仆妇轮番前来劝解叩门,无论外人如何苦口婆心,他一概置之不理,房门紧闭,沉陷在无尽的悔恨悲痛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幽冥地府,幽暗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