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不定,映着祝英台惨白憔悴的面容,无尽的泪水早已浸透枕衾。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过后,喉头嘶哑干涩,浑身脱力的剧痛散去,心底余下的,是死寂的寒凉与彻骨的憎恶。
她恨这座金碧辉煌的马府,恨这桩强行捆绑的荒唐婚事,更恨马文才阴狠歹毒、仗势欺人,以强权碾碎她与山伯所有温柔期许,害良人含冤早逝,落得阴阳永隔的凄惨下场。
三年同窗缱绻,楼台泣血离别,牢狱违心断情,一幕幕往事翻涌心头,每一寸回忆都在凌迟她的五脏六腑。她苟活于世的唯一念想,便是再见梁山伯一面。如今斯人已逝,明日便是他头七,这世间再无半分值得她眷恋之物。
祝英台缓缓敛去眼底汹涌的悲泪,眸光褪去所有柔弱,只剩一片孤绝坚定。她微微侧首,凑近身侧银心与秋雯,以极轻极哑的嗓音,悄声低语,字字决绝,诉说自己奔赴南山、殉情伴君的心意,托付二人陪自己走完最后一程。
银心浑身一震,泪眼婆娑,难以置信地凝望自家小姐,万千悲痛哽在喉头;秋雯亦是神色动容,望着英台眼底毫无退路的决绝,想起山伯一生赤诚、含冤而终,想起四九孤苦守坟的悲戚,片刻怔忡过后,二人重重颔首,眼底含泪,郑重应下。
此生便陪小姐,赴这一场生死之约,圆这一段未了之缘。
无需半分犹豫,祝英台撑着孱弱的身子缓缓起身,移步开箱。箱底最深处,静静叠放着一件尘封许久的长裙。那是她待字闺中之时,无数个深夜不眠,亲自以金针刺绣、缀满细碎珍珠的嫣红嫁衣。
彼时她满心憧憬,盼以此身、此衣,堂堂正正嫁与梁山伯,做他唯一的妻。却未曾想,世事无常,良缘破碎,这件藏满爱意的嫁衣,迟迟未能见天日,今日,终将化作她奔赴黄泉、追随良人的最后盛装。
她褪去身上素淡常服,亲手穿上那件嫣红珍珠长裙。如火衣身缱绻温柔,粒粒珍珠微光流转,衬得她苍白面容愈发凄艳绝丽,褪去了马家少夫人的拘谨落寞,重拾了当年尼山读书时的澄澈风骨,唯独眼底,盛满了至死不休的深情与悲凉。
移步菱花镜前,她抬手绾起散乱青丝,簪上几支温润玉簪、莹润珠钗,不施粉黛,泪痕犹存,素净容颜配着一身火红嫁衣,凄美得惊心动魄。梳妆既毕,她取过厚重玄色斗篷,严严实实地罩住周身,将那一身灼目的红尽数遮掩,藏起此生最后的执念与决绝。
三人默契无言,静静端坐屋内,静待三更夜半。
更漏声声,敲碎长夜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沉闷的三更鼓响彻整座马府,穿透沉沉夜色。府中上下灯火渐熄,值守家丁困顿疲乏,廊下丫鬟仆妇尽数安歇,整座深宅陷入一片死寂。
时机已至。
祝英台抬手取出早已备好的迷尘香,悄然推开房门,借着夜色暗影,将迷尘香均匀洒落在回廊、偏房、值守庭院各处。无味的香雾无声弥散,转瞬之间,值守的家丁浑身一软,闷声倒地沉沉昏睡,屋内休憩的丫鬟仆婢尽数晕迷,人事不知。
四下寂静无声,布置得天衣无缝,未曾惊动府邸半分动静。
祝英台率先踏出卧房,银心、秋雯紧随其后,三人敛声屏息,避开府中暗卫巡守,沿着僻静幽暗的回廊,一路疾行,悄无声息潜出壁垒森严的马府大门。
门外夜色沉沉,夜色笼罩四野。三人快步走出街巷,唤来一辆夜行马车,利落登车,报上南山脚下的去处。马蹄踏碎夜色,车轮滚滚疾驰,载着一心赴死的祝英台,向着那片荒寂坟丘而去。
而马府之内,迷尘香效力渐退之时,已是后半夜。苏醒的家丁丫鬟见值守空无一人,少夫人卧房紧锁,叩门良久无人应答,慌忙破门而入。只见屋内空无一人,被褥清冷,祝英台、银心、秋雯三人踪迹全无,如同凭空消失一般。
整座马府瞬间大乱,慌乱声响彻府邸。
消息火速传至书房,马文才闻讯连夜赶来,望着空荡荡的卧房,想起祝英台连日的冷漠怨怼,想起她白日里歇斯底里的抗拒,瞬间又惊又怒,胸腔怒火熊熊燃烧。他机关算尽强娶之人,竟宁死也要逃离马家,奔赴那个死人(梁山伯死的时候,马家家仆并未走远,看到这一幕确切后再回禀马文才,马文才连赞)的坟前!
震怒、不甘、羞恼交织心头,他双目猩红,厉声呵斥一众手下:“全员尽数出城,四下搜寻!掘地三尺,也务必将祝英台给我寻回!”
一众护卫家丁领命,举着火把四散出城,连夜追查,满城搜寻。
彼时夜色将阑,距离马府出逃已过两个时辰。南山脚下夜风凛冽,荒草萋萋,四下荒芜寂静,远离尘世喧嚣,只剩晚风呜咽,似是为逝者悲鸣。
马车缓缓停稳,祝英台掀帘下车,付清车资,任由夜风肆意吹乱鬓发。寂静山野间,一阵断断续续、悲戚嘶哑的哭声随风传来,单薄孤苦,凄切断肠,是日夜守在坟前的四九。
听见哭声的刹那,祝英台所有强撑的冷静轰然崩塌,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碎裂。她不顾脚下碎石荆棘,提着长裙,循着哭声拼尽全力向前飞奔。
穿过萋萋荒草,越过参差乱石,一方孤零零的土坟赫然映入眼帘。简陋粗拙的石碑立在坟前,五个苍劲潦草的刻字,字字诛心——梁山伯之墓。
这便是她心心念念、亏欠一生、思念入骨的良人归处。
“梁兄——!”
一声悲唤撕裂长夜,祝英台猛地甩掉身上厚重的斗篷,那一身尘封已久、灼灼似火的嫣红嫁衣,骤然绽放在荒芜山野之间。她踉跄扑跌上前,重重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坟土之上,双手死死抱住冰凉的石碑,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字迹,泪如雨下,放声恸哭。
积压多日的自责、悔恨、委屈、怨愤,在此刻尽数喷涌而出,响彻空旷山野。
“是我负你!是我害了你!”她额头死死抵着石碑,哭得浑身抽搐,肝肠寸断,“楼台绝情非我本心,牢狱断情皆是被逼!我以为忍辱成婚,便能护你周全、保家人平安,我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寻你相守!我万万没有想到,一句违心之言,竟成你我阴阳永隔!”
她仰头泣号,声声泣血,字字锥心:“马文才!是你狠毒阴私!构陷忠善,折辱良人,毁我姻缘,断我生机!此仇此恨,我祝英台生生世世,永不消解!”
满腔悲恸撼天动地,仿佛连苍天亦为之动容。方才尚且暗沉的夜空,骤然乌云汇聚,层层黑幕遮蔽星月,狂风呼啸席卷山林,枯枝荒草漫天飞舞,天色暗沉如末世降临。
电芒隐于黑云之下,隐隐翻滚震颤,天地间一片肃杀凄怆。
痛哭良久,泪泉流尽,嗓音嘶哑破碎。祝英台缓缓收住哭声,颤抖着抬手拭尽满面泪痕,原本崩溃脆弱的神色,渐渐变得肃穆、决绝、安然。
她缓缓直起身躯,立于孤坟之前,昂首望向翻涌乌云的苍穹,双膝挺直,字字铿锵,对天立誓,响彻风雨欲来的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