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你怎么来了?”朴晚本意是欢迎的,可临到嘴边,她又觉得很不真实。
明明刚才还隔着手机跟消息较劲,删了打打了删,眨眼间当事人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跟从脑子里蹦出来似的。
然而这人今天倒没配齐上次探班那套从头黑到脚的行头,款式无聊的长筒裤,恪守本分的系扣衬衫,盖住半张脸的医用口罩,甚至周身那股传道授业的谦恭磁场还没卸干净,可这里那里叠起来,反倒给她蒙上了一款比平常更清寡的...
色气。
克制何尝不是一种勾引。
好品味啊朴晚,当真是好品味...
心下这么咂摸着,她缓缓翘起眉,很是惬意地给这位瘦高个子摸了张折叠椅,再一起手,又从面前几支胖壶中挑出个幸运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斟了茶。
和刚才那壶桃花粉的状态不太一样,不知是捂得久了还是朴晚本身弄茶就没个数,倒出来的汤色黑黑又棕棕的,颇有点儿浓中药的意思。
于是不出意外的,程莫霄当着这盏被推到眼前的迎客茶,小小地愣了一下。
茶,浓茶,非常非常浓的茶。
好在女嘉宾倒是没当着强买强卖多问什么,就手端起黢黑的液体很给面子地轻啜了一口。
然而...
口罩先头在喝得时候是扒下的,却在下一秒被很迅速地遮回原处,再然后,是那枚浅蓝色的无纺布下愈发隐忍的表情。
难喝,救命。
不知打哪儿来的的渣滓扒在舌头上,想咽还顺不下去,吐又觉得不太礼貌。
虽然程莫霄不谙品鉴的门道,可程康爱喝茶,天南海北找来的茶叶都会邀自己也来上一杯,耳濡目染的,她起码知道好茶入口是什么感觉。
反正不是这种苦不苦涩不涩的。
可在始作俑者直白又热切的视线面前,程莫霄忽然生出点不太妙的预感,她几乎能预见对方下一句会顺势提起口感如何,层次怎样,哪里需要改进之类之类的台词。
啊,说到这里就头疼...
打从上次被专家拎着耳朵灌输了一套评价基准之后,她就对做评这事有些抵触,彼时当着骑在眼前白花花的一片盛景,那些条分缕晰的玩意儿压根就没记住什么不说,再者自己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么一壶药汤贴金。
可惜这世间怕什么就一定来什么的赔率并没有低到稳赚,朴晚似乎没有要等评语的意思,反而往机器后面那点狭窄的空间里一靠,就着天花板上断断续续的敲打声,笑得万般懒散,“难喝就说...”
话跳到一选一这份儿上本意是用来退一步的,一整个白天她要做的工作就只有杵在店里当吉祥物这一项,无非几壶打发时间的玩意儿,不好喝换一杯就是了。
不过朴晚没有等来对应着刚才反应的既定台词,相反的,对方只不温不火地问了一句,“你拿什么泡的?”
“热水,茶叶...”
这会儿工人全在上头忙布场,半包的隐私空间还被几台机器屁股给挡了个结实,她本就已经闲狠了,顺着话茬旧铺开张似的把几个茶罐子朝前一码,想了想又吊儿郎当地添了句,“...还有爱。”
听到最后三个字,程莫霄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扫了眼四下,确认没人后才眼神复杂地把视线落回到女友身上。
无力,无奈,无语得很。
朴晚倒是被她盯得直乐,着手又去摆弄那几只壶,说起来自己根本记不得折腾的时候哪泡是哪泡,壶色深深,瞧着都好像一个德行,偏她又不想为了辨个茶色去多占几格洗杯机的位置,嘟嘟囔囔,“怪了,我记得有个颜色特浅的来着...”
程莫霄本也知道她是在这一亩三分地里瞎折腾,可瞧着掀盖时簌簌上飘的热气,还是忍不住动了动眉头,“这么烫,你能喝?”
“怎么可能,我当然没碰...”
朴晚想也没多想,顺口把后半句给秃噜了个全乎,“是刚给鸥姐倒的...啊,找到了。”
女嘉宾却闻言愣了一瞬,垫着周遭几台机器保温运行时的低噪,把话头接过来又清清淡淡地抛回去,“...韩鸥?”
“嗯哼——”
朴晚浑然没觉出哪里不对,反身从杯柜最里面摸出一只切工繁复的透明平底杯,趁杯身还透着些许温热,起手斟了半杯茶进去。
“鸥姐过来给我送货,才走没一会儿你就来了...”她亮出一副盛情的主家姿态,絮叨完把茶朝小程馆长的方向推了推,“尝尝...”
娇润讨喜的粉紫色盛在剔透的玻璃里,就光一晃,案台就被拓出一层潋潋的棱纹。
然而女嘉宾只是垂眼瞧着那一杯,好一会也没个动作,仿佛真被那圈湿漉漉的光斑晃失了神,盯着盯着却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所以这几壶全都是用爱泡的?”
朴晚起初还没骨头似的支在案台上看热闹,时下被冷不丁地问到头上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傻愣愣地扬着调子啊了一声。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楼上楼下都是。
口罩盖住了小程馆长的大半张脸,唯独那双长眼淡瞳还露在外头,再配着不上不下的语气,让人辩不出喜怒。
可偏偏越是这样,越像暴雨倾盆之前的最后几分钟平静。
“我是问——”这人终于舍得抬眼看她,嗓音清清泠泠的,“给韩鸥的那一壶,也是?”
“当然不是!”
朴晚可算回过味儿来,下意识把刀接得飞快,“她那杯是随手倒的,跟你刚才的也不是一壶来的,再说了,我哪会见谁都...”
然而话赶话把自己架在这里,她也发现横竖都顺不明白了,只好欲盖弥彰似的东碰一下西碰一下,顾左右而言他起来,“你这人怎么老爱抠字眼的...”
瞧着自家女友给一句找补配八百个假动作的样子着实有意思,程莫霄没点破什么,伸手贴着那杯那杯玲珑汤色试了下温,又浅浅给先头的发言校了个小错,“以前不抠。”
以前。
以前这人确实不抠字眼,是直接全数当真。
信了她那些顺嘴的漂亮话,信了她耍帅用的胡诌八扯,再然后一声不吭地赌气断联好多年...
“哎呀,那都多少年前了...”朴晚心道不妙,边嘟囔边找活似的把一块口巾从左挪到右,“翻旧账,够没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