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眼瞅着程莫霄把杯和壶里的东西挨个倒了个干净,好半天才慢悠悠地开了那张尊口,“所以说现在学着问问,省得又被骗。”
“毕竟有些人说话,水分比较大...”等女嘉宾在水龙头下涮完几壶茶渣,终于抖抖手上的水,这才抬眼,“不是吗?”
头顶上不知道谁突然拽了下桌子,蹭着天花板上很大声地嗞啦一响,不过这会儿朴晚已经顾不上嫌吵,脑子里只管一边忙活着怎么能把这坏菜的指控给拐出去,一边又后悔刚才干嘛非要像弱智一样扯什么爱不爱的给自己挖坟。
啊...
气氛就这么被诡异地卡在一问一不答的境地,一秒,两秒,把那位身在领地却死活占不到理的狮子给憋得愈发不甘心。
可面对没法洗白的旧人旧事,即便是再硬的嘴也难免短去几分气势,偏生朴晚此刻又拉不下脸,只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给自己打补丁,“那你也不能冤枉大好人,我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只有...”
-只有你比较特殊。
话到嘴边,她却临门一脚主动踩了刹车。
好俗,好土,还很油。
朴晚在心里给自己要说没说的后半句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不过程莫霄似乎很轻地在口罩下笑了声,独独拎了半句出来,“看人下菜碟...”
而后她向上挽了挽袖子,淡淡批注,“用词很有个人色彩,就是不太尊重词义。”
话说完好几秒,那位主厨才品出点字里行间的端倪,昂起的视线里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蕴,“程莫霄你嫌我没文化就直说,用不着在这儿拐弯抹角含沙射影的...”
“我可没有。”只是这人对线的语气依旧平和,躬身隔着玻璃看了眼底柜,从里头掏了套手冲组出来,边拾掇边不经意似的提,“倒是你,只有什么,怎么不说完呢?”
“词穷了,还是不方便说?”
把话讲完,女嘉宾看都没看她一眼,转手去掰开水龙头把器具挨个冲了一遍。
朴晚又不傻,哪会听不出这三句半里的阴阳怪气,干脆破罐子破摔,撂挑子往后一靠,摆烂道,“我忘了。”
一句顶一句下来,已经记不得画风是从哪里开始走偏了,可按她这吵架遇强则强的鬼性子,输什么都不能输气势...
然而明知是没理辩三分,程莫霄还在一本正经地顺着她说的接。
“这么快?”
“嗯哼,年纪大了记性差。”
“那我替你补全好了...”夜露的自用吧台虽说商用机器占多数,可得益于一些通用的基础功能,即便女嘉宾不看说明也大概清楚如何启动。
比如说这个烧水机,煮水只需要把机身唯一的那枚开关朝上一拨。
嗡——
就着机器运行的低频声响,她垂眼一面忙活着给套组烫滤纸,一面不忘继续,“我猜你是想说...只有我不一样。”
“要么,就是只有我好骗?”
声音隔着一层无纺布透过来,依旧是那根空心竹,虚虚泛泛的,却听得朴晚眉头一紧又一紧,原本在心里的那点文火噌地一下转旺了。
“...程莫霄你故意的吧!?”朴晚音量都不自觉地高了点儿,显然是真让刚才那几句你来我往给呛出个半伤,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机还有挑架的大本事,合着到这儿一趟就是奔着跟自己过嘴瘾来的?
简直是无中生有,借题发挥,随口两句落这人手里都能给她掰出一篇千字小作文...
气着气着,她连背都不自觉地打直了些,甚至还动了想绕开这人自己在店里走两圈的念头,非想把这股邪火给摁下去。
差点把瘸子都气得能走路了。
可朴晚扶着台面刚想挪屁股起身,又险些被眼前状况吓得叫出声来。
机器后头不知打什么时候起杵了位结实短壮的师傅,一声不吭的,也不知是原本就在两方视线盲区站了许久还是刚从楼上下来,她愣在原位明显呆住了几秒,才颇有些心虚地牵了牵身侧人的衣角。
女嘉宾正准备着手往滤纸上铺碎茶,被她这么一扯,也偏了偏脑袋愣着视线瞧过去。
那男人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被逮着似的,见两人齐齐看过来,脸上当即堆起一个拘谨的笑,探头探脑地把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了几个来回,才讷讷道,“那个,老总...”
想来是老总这称谓实在有够老派,听得朴晚一时间没太受得住,偏偏刚才那一通嘴仗没占着什么便宜不说,来个人居然是下意识先去扯程莫霄的衣服,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点出息没眼看,干脆抬了抬下巴,硬冷着声线默认道,“什么事?”
解释了半天,就只是过来确认桌台要不要再加钉一圈围布的。
布景里的细细细枝末节。
彼时签场地合同时说要在这监工无非是为了给餐厅抬价码,但真要说图纸,走线和呈现效果的事一概轮不到自己定主意,楼上明明有正经管这摊子的人,怎么还跑到自己跟前问...
朴晚虽说在心里犯了两句嘀咕,可到底也没多想,单脚蹬着高脚椅的脚撑把身子朝前送了送,潦草地伸手朝上指了个方向。
“软装的事去楼上问那个戴眼镜穿黄色衣服的男生,他手里有图纸...”
也不好说究竟听明白了多少,男人只管嗯嗯啊啊地满嘴应下,转身就往楼上的方向去了,朴晚目光追着那背影直至消失在楼梯口好一会儿,到最后也没琢磨明白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可再一想又难免觉得是自己多心,那工人身量本就短小,没看见不算稀奇,也犯不着大费周章地去调店里监控看。
更何况头顶这个角度肯定把刚才没话硬杠的屁事录了个全乎,想来她活这么大,从来就没有过重温败局给自己添堵的癖好...
算了。
退堂鼓敲到这份儿上,朴晚索性偷偷瞄了眼前脚还和自己句句夹枪带棒的当事人。
指背被扬升的的水汽熏得些些泛红,几根青筋沿着腕侧浅浅浮出来,衬得腕骨也清峭非常。
明明平日里少见她碰茶,甚至能从动作里瞧出几分生涩,可偏偏这种奇怪的气质,无端端地让人生了心猿意马的念想。
朴晚看了片刻,忽而觉着这双手未免太长了些。
于是她很刻意地把视线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