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岭的夜来得早,申时刚过,天边最后一抹铅灰便被雪幕吞没,绵密的细雪无声漫过屋脊与石阶,将整座城主府笼成一团模糊的冷白。
楚安提前交完了活儿,手上还沾着灵墨的余温,大步迈进前厅暖阁,目光先往主座方向扫了一圈。
沈煜珩不在。
楚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从炭盆边上的暖笼里拎起一只黑釉小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枣茶,灌了一大口才把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下去。他正把空杯往桌上一搁,一道清润带笑的声音从门外漫进来——
“哟,暮雪岭的雪还真没白下,连我的楚小师弟都学会提前交差了?”
楚安一听到这声音,眼角就抽了一下,但还是转头扯出一个标准假笑。
“申师兄,您怎么亲自跑这儿来了?”
申疏学踩着满靴碎雪跨进门,手指轻弹便将肩头未化的冰晶消解,唇角噙笑,眉眼温润而剔透,像一块被溪水打磨了多年的青玉。
“你师尊事务缠身,托我来替他验收任务成果。”
他慢悠悠走到桌案前,手指点了点楚安刚送来的那卷法器图录。
“况且——你这趟是提前了整整七日交差,仙君让我顺便看看你是不是偷工减料。”
“申师兄这话说的,我像是那种人吗?”楚安摊手,一脸无辜。
申疏学逗笑着已经翻开图录,大致扫过一遍,眉尖微微一挑,看楚安的神色也认真了两分。
“确实精进不少。”
楚安被他夸得有点不自在,啧了一声:“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夸我一句?”
“那倒不是。”申疏学放下图录,抬眼看他,“顺道替师叔看一眼,你冻坏了没有。”
楚安心头微动,随即狠狠咽下那点说不清的悸动,撇了撇嘴:“他担心我?那怎么不亲自来啊!”
“你呀,这不是仙缘大会马上要到了嘛,几大宗家都排着队找你师尊炼宝呢。”申疏学端起茶杯,一口饮下暖枣茶。
楚安梗着脖子低声嘟囔:“这天是真冷啊,师兄,要不要喝点?我上次来这儿发现府里地窖藏了几坛好酒,少城主说随便喝。”
申疏学看了看窗外漫天飞絮,又看了看楚安手中酒坛的佳酿,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行。”
焰火珠的暖气环绕着整个房间,温得酒香从粗陶坛口漫出来,两杯下肚,楚安的耳根开始泛红,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你是不知道,当时那面试官让我现场画一个设计图,我这手都在抖,提笔落下第一笔,他脸就变了。”
他比划着,酒杯在指尖转来转去,语气带着几分醉酒后特有的亢奋和控诉:“我心想完了完了,结果过了5分钟,他跟我说‘欢迎加入我们’。”
申疏学闻言笑了起来,眉眼间的笑意温润而真诚:“那是自然。当年师尊收你入门的时候,我就弩定你这个师弟骨子里有一股别人比不上的韧劲。如今看来,我一点没看错。”
楚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了一口酒,耳根又红了几分。
“再有韧劲……又有什么用。”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闷闷的:“修炼也好,炼器也好,我拼了命地往上爬,可抬头一看……他还是离我……那么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站在他面前,生怕哪一步走错了,就跟不上了。”
申疏学端杯的手顿住了。他偏过头看着楚安,看着他那副从不示人的蔫模样,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钻了牛角尖的孩子:“这些……他知道吗?”
楚安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他那样的人……眼里能看到的东西太多了,我这点心思,怕是连让他分神一瞬的资格都没有。”
申疏学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
安静了片刻。楚安像是忽然被什么击中似的猛地直起身,目光直直落在申疏学腰侧那条乌光内敛的长鞭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师兄——这鞭子——”
他指着那条通体泛着寒星光泽的长鞭:“这是师尊给你铸的吧?!”
申疏学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本命法器——辉月,抬手虚虚一护,笑道:“师叔亲手所铸,内蕴三寸寒星铁,外融一缕凝霜月华。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