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着蓑衣,一前一后抬着担架,在泥泞不堪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雨势不小,砸在素白粗布上瞬间湿透,紧紧贴在下面的身体上,隐隐浸出一片暗红的血印,顺着布纹晕开。
王一走在后头,正想换个姿势把担架往上颠一颠,眼角余光却猛地瞟见——素白布下,口鼻处的位置,布面似乎微微鼓了一下。轻得像是有人极弱地呼了一口气。
王一整个人一僵,此时左腿的机关腿“咔”的一声脆响,关节卡死在半弯的位置,瞬间不动了,脚下猛地一个趔趄没踩稳。两人抬着担架顿时失去平衡。王一这头猛地往下一沉,沋简那头被扯着向一侧倾倒而去——
“哗啦!”
沋简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泥水四溅,担架也歪倒在地,白布滑落半边。
“哎哟——!”沋简从泥地里捂着腰撑手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骂骂咧咧,“我说老王,你怎么回事啊?怎么连个路都不会走了?”
王一焦急的半跪在泥水里,双手抱着自己那条卡死的左腿,使劲掰了掰关节。那条机关腿纹丝不动,接缝处的泥浆混着雨水,把灵石的接触面糊得严严实实。
“对不住,沋哥。”他低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似乎是里面的灵石出了问题,动不了了。”
沋简本来还想再骂两句,一看他这条腿卡得死死的,反倒来了劲。他把斗笠往脑后一推,叉着腰站在雨里,居高临下地数落起来。
“我早就说了,这假腿就是靠不住!平时走两步看着还行,一到下雨天说卡就卡,说废就废。”他撇了撇嘴,“你看看,这不就现眼了?我跟你说,这玩意儿再精巧,那也是机关拼出来的,哪有长在自己身上的真腿踏实?我这两条腿,风里雨里跑了多少年,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啪啪作响。
王一正想开口接话,一抬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沋简身后,立着一道黑影。
雨幕如注,那道影子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站在沋简背后,距离不过两步。蓑衣斗笠遮住他半边身形,褴褛的衣衫被雨水浇透,贴在身上。他低着头,白布遮住他的脸,雨水顺着他露出的发梢一串串往下淌,整个人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王一瞳孔骤缩,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干响,半天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咋啦?”沋简见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我说得不对吗?”
他这才发现王一的表情不对劲,那脸色像见鬼一样,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后。沋简下意识想回头——
“啪——!”
一声巨响。
砖石撞击头骨的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混在雨水里却格外刺耳。沋简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被抽去了骨头,直挺挺地往前栽倒,泥水四溅。他倒在泥地里,后脑处一片暗红迅速被雨水冲开。
王一终于看清了。
那个方才还躺在担架上、浑身冰凉的青年,此刻正握着那块带着尖锐棱角的砖石,一下,一下,砸向沋简。动作迅速而有力,血水混着雨水飞溅开来,溅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又顺着下颌滴落。沋简的腿抽动了几下,渐渐没了动静。
暴雨冲刷着青年被血渍溅满的脸庞,血水染红他褴褛的衣裳,衣摆垂落在泥水里,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玉奴抬手,用袖口慢慢擦去脸上的血水。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王一身上。
那双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有些不对劲,像是两点幽冷的火。他看着王一,缓缓站直了身子。
王一这才反应过来。
“来人啊——!”他扯着嗓子嘶喊,声音却被雨幕隔开,“诈尸了——!”
他一边喊,一边拖着那条动不了的左腿,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泥水糊了满手满脸,指甲在泥地里刨出几道深沟。他不敢回头,只拼命往前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鬼东西。
奈何雨实在太大,通往乱葬岗的这条路本就偏僻,这个时辰更不会有哨兵经过。他喊了几声,回应他的只有哗哗的雨声和远处偶尔滚过的闷雷。
突然,他顿了一下。
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却怎么也爬不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坠住了他。他用力蹬了蹬腿,右腿在泥地里刨了两下。
他回过头。
那个如鬼魅般的青年,正踩着他的机关腿。
一只赤着的脚,力道不重,却精准地卡住了所有关节。玉奴低着头,雨水从额前滑落,他看着王一,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一整个人僵在泥水里,连呼吸都忘了。
营地的雨已经陆陆续续下了几天,泥地里踩得到处都是水坑,连帐帘都泡得发沉。
阿松穿着蓑衣,提着食盒,低头钻进营帐,迎面便撞上一个人影。
“阿松,你怎么才来?”
王一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比平时大了几分,左腿的机关关节随着动作发出细密的“咔咔”声。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日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胡茬冒了一层,走路时那条左腿明显有些拖沓。
“王哥,你怎么起来了?”阿松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赶紧扶住他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担心,“你的腿不要紧吧?”
“没事。”王一摆了摆手,目光却没在自己腿上多停,压着嗓子问,“让你帮我找的东西,带来了吗?”
“嗯!”阿松点点头,拍了拍怀里的食盒,“在里头。”
“快进来。”
王一又拽了他一把,把他往帐里带。阿松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帘子垂着,遮得严严实实。帐内光线昏暗,角落里似乎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件宽大的旧衣,脸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枯瘦的下巴。
王一伸手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五块灵石,个头不大,但光泽饱满,显然是挑过的。
“王哥,你要这么多灵石搞什么?”阿松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王一轻叹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左腿,伸手在机关膝盖上拍了拍。
“还不是我这老腿。”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自从上次在泥地里摔坏了以后,关节老是卡,走两步就得停一下。卡得越厉害,灵石损耗得就越快。我只得多储备几块,万一在紧要关头出问题,我也好自己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