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看得比自身性命还重……
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裴晟不想承认。
他羡慕得心里发酸。
羡慕得……几乎想要落泪。
他不是个软弱的人。
就连裴申都说过,他能活到今日,已是最“强韧”的证明。
然而……
在成为“裴晟”以前,从没有人,惦记过他。
更别说,把他看得……比命还重。
就连一手将他养大的祖母,对他说过最多的字,也只是一个,他早已听够、早已听得麻木的,“滚”。
没有人,像辛墨惦记小白这样,把他放在心里。
还放在了,至高无上的位置。
辛墨忽然笑了。
他用食指轻轻抹去了裴晟眼角的泪滴,笑得像个宠溺的兄长:“小白……不哭……”
裴晟眉头一抖,鼻尖猛然一酸。
原本,他已经打算强忍着,平息这份不合时宜的酸涩了。一听辛墨这话,他的泪水,竟然不受控制地、更为放纵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竟然……
哭了。
哭得一如幼年时,头一次被祖母责骂。
他至今都还记得,祖母骂他是“扫把星”,骂他“不祥”,骂他“你个杀千刀的,要克死我这把老骨头呀”……
他那时还不是哑巴,却哭得像个哑巴——
尽管哭得面容扭曲、满脸泪水,他却愣是一个字、一点声儿,也不曾发出。
裴晟想过,或许如今的口不能言,就是上天给他的惩罚吧。
谁让他,即便是“有口能言”的时候,也总是,选择了沉默。
他那时幼小的心里,明明还分不清,什么是非、什么吉凶、什么尊严,却清晰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不能哭、不能喊,不能在已经被人嫌恶的情境下,更招人厌弃。
小小的阿占,就那样被祖母罚跪在门前,一边哭得浑身抽搐,一边,双手用力掐住自己的大腿,把腿上的嫩肉都掐得发青发紫发红,却也不曾,发出过一点点破碎的喊叫。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早在那时,就已经撕心裂肺,嚎声震天了。
若嘴巴不用来讲话,若那些苦痛他执意要吞入心里,那便,再也不要讲了。
——这似乎就是两年前那场高热后,上天给他的回答。
阿占啊……
曾经那样的一个他。
如今这样的,一个他。
此刻,他却在辛墨的柔声安抚下,哭得,像是个被父母遗弃、找不到家的孩子。
哭得……在即便哑了的情境下,喉头竟仍是发出了,如同“呜、呜”一般的低鸣。
那声虽低,却足够用力、足够狠戾,足够让他发泄胸中满溢的委屈。
那仿佛是他欠了自己的,已经不知欠了多久的,原本早该狠狠发出的,那对命运不公、对孤苦怨恨的,本能的嘶吼。
他哭得畅快,前所未有的畅快,辛墨却反变成了手足无措的那一个。
他原先还带着些许迷蒙的眸子里,忽然生出怜爱,又涌出剧烈的恨意。
这些,已经哭得昏天暗地的裴晟,自然没有发觉。
他只是感到,原本是靠在他身上的辛墨,不知何时,姿势竟变换成了搂住他。
原本瘫软在他怀里的辛墨,此时,却已然变成一棵可靠的大树。
不但任由他抵着他哭得浑身颤抖,还时不时用温柔的手臂,轻抚着他的脊背。
裴晟后来想起这一幕,心里总是免不了,生出强烈的愤慨。
为何偏偏是他?
自小,他从未被任何人看到过的软弱和委屈,偏偏,被他最厌恶的京城公子哥,看了个彻底。
哭到后来,裴晟都有些记不清,他们是怎样回的房内。
是他搀着辛墨,还是辛墨扶着他,或是他们彼此依靠着,总之就那样,暧昧不清地回到了县衙给辛墨安排的屋子。
裴晟几乎是在顷刻间回过神的。
就在,门外响起陌生仆役的禀告——“辛大人,敛房仵作有最新验尸结果传来。”
之时。
裴晟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胡乱抹了抹满脸交错的泪痕,又急着去拍辛墨的肩。
这才发现,辛墨正躺在床上,面若桃花地看着他。那神色仪态,哪里像个当朝大官,分明像个闲散单纯的富家公子。
这陌生的辛墨,看得裴晟不由怔了怔,黑眸都有些发直。
直到门外再次传来:“辛大人?”的疑问,他才再次心绪清明。
辛墨却已经懒洋洋地朝门外喊道:“知道了,即刻就来。”
他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与昨日心系黎民的辛大人,简直判若两人。
裴晟脸上还来不及掩藏的疑惑,溢于言表。
“怎么了这是?”
见他皱着眉头,辛墨坐起身,凑近了裴晟,盯着他脸上清晰可辨的泪痕,调侃道:“爱哭鬼……”
裴晟瞪大了眸子,如遭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