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辛墨那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一点一点，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裴晟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还好，伤口的确是在愈合的。

而且，若只从伤口表面来看，他之前开的那两副药方，应当是起了作用——先不论蛊毒如何，至少，那外伤处被感染的毒素，确是褪去不少。

血肉，已然由暗黑，转为了鲜红。

除开伤口中间最深、也是皮肉最嫩的部分，边缘处，也已然开始愈合。

他欣喜地点了点头，又转身拿了圆凳上的金疮药，再次给了辛墨一个眼神。

这一次，他本想说的是，【会有点痛，忍一忍。】

可他转念一想，便是昏迷的辛墨，也无法自控会在上药时颤抖，更何况清醒的辛墨？

于是，他踌躇了片刻，将自己的右臂伸到了辛墨嘴边，还将左臂放到自己的嘴边做示范，示意辛墨，【如果疼得受不了，你就咬我。】

他张开嘴，非常造作地连做了好几次“嗷呜”一口的动作，又用左手举着金疮药，指了指辛墨的伤口。

这一套动作，原本是完全多余的。

如果……

如果，他不是一个哑巴的话。

裴晟在做这些的时候，完全没想过，在此时此刻的辛墨眼里，他简直就是济世救人的神医，他那闪着期待的黑眸、那迫切想被辛墨看懂的期待，看起来，就如同夏日日头正盛时，那温暖到近乎灼人的骄阳。

辛墨几乎看得痴了，忍不住迎着裴晟的目光，乖顺地点了点头。

裴晟大喜，也回了辛墨一个颔首，便举起手里的金疮药，准备洒在他的伤口处。

他一边用左手，非常缓慢地将瓷瓶里的药粉抖落出来；一边抽空，时不时去瞄一眼辛墨的脸色。

他想着，只要看出辛墨疼痛难忍，便暂且停下手里的动作，先去安抚他。

他的右臂，始终悬在辛墨的唇边，随时做好了被他咬一口的准备。

然而，直到裴晟，将药粉均匀地撒在辛墨伤口的最深处，辛墨脸上，也没有表露出半分痛苦难耐的神情。

裴晟大感震惊，在终于撒完整个伤口之后，正要收回右臂，并对辛墨表示称赞——

辛墨，却在他即将收回右手的最后一瞬间，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火热的唇，贴上了他的小臂。

裴晟只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就像被烧得火红的炭，忽然灼了一下。

他本该抽回手的。

可他……

可他，偏偏去看了辛墨的眼睛。

那是一双，令他陌生的、却心跳不已的，潋滟的眸子。

波光流转。

里面，只有裴晟。

辛墨，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与其说是咬了他一口，与其说是嘴唇贴上了他的小臂……不如说，是虔诚地，轻吻了他一下。

尽管是小臂。

裴晟仍然，听见了自己胸口处，如擂鼓般的悸动。

……

他一时忘了手里的动作，也忘了自己该作何反应，只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似有千言万语，似有柔情万种，似有……裴晟不懂，却深深为之震撼的……缱绻。

为什么？

为什么辛墨要这样看着他？

为什么，辛墨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就好像，他已经等待这一刻，许久、许久了？

裴晟手里捏着的瓷瓶，终于在他走神卸力之际，落到了床上。

那白色的小瓷瓶，顽皮地在褥子上滚了滚，一直滚到了床边，与木制的床沿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他蓦然回过神，一把收回右手，仓皇地与辛墨对视一眼，便低下头去捡起瓷瓶。

辛墨却始终盯着他看。

那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将他的侧脸，烧出一个洞来。

裴晟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故意捏着瓷瓶起身，走到了圆凳前，再俯身去拿裹伤布——

明明，那圆凳离他手边，连半尺的距离都不到。

莫说走一步了，就连起身的行为，都是多余的。

然而，他慌了。

若说在今夜以前，他对辛墨——或者说，他每每与辛墨相处，心中所产生的种种情绪，他都还能找到借口。

比如，辛墨烧得迷糊了、他只是遇刺太紧张了、他对辛墨的注意只因父亲……等等。

到此刻，全都土崩瓦解。

他知道，他从未如此清楚地知道，就在刚刚那一刻，就在他和辛墨眼神相交的刹那间，他身体的反应……就如同他在白日里做过的那个，龌龊的春梦。

他，好像对辛墨，起了不可饶恕的心思。

“裴晟……”

偏偏，就在他内心几近崩溃的当下，辛墨又唤了他的名字。

若放在平日里，无论辛墨是阴阳怪气还是故意调侃，喊他“裴公子”或是“公子”，他都只当那是辛墨蓄意伪装，伪装有礼、伪装温雅，总之是讨好父亲的伎俩，他从未有过额外的遐思，也从未真正听进过耳朵里，听进心坎里。

可这一声“裴晟”，却几乎宣告了，他先前的种种逃避、种种自欺，全都是……因为心虚。

他，根本就……

根本就，对辛墨，生出了腌臜的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