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凉?”
辛墨的声音有些颤抖,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似是在仔细思忖,裴晟这几个字的意思。
裴晟却不想再同他多费口舌了,他是个医者,给伤患换药,是他的职责。
于是,在辛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裴晟又一把掀开了先前给他盖上的被子。
他只掀开了一半,刚好露出辛墨的上半身。
辛墨腰间的裹伤布,他一眼就能认出,是他昨日亲手缠上的。
那时,为了防止辛墨乱动,他特意缠得略紧了些。
如今一日过去,那裹伤布上,果然又洇出了少量的血迹。
裴晟看得有些惭愧。
他只顾着防备辛墨、猜疑辛墨,却着实忘了,这道三寸长的伤口,差点让眼前这人高烧不退、危在旦夕。
而辛墨的伤……
对了!
他又忘了问,这伤,是怎么来的。
裴晟深吸一口气,拿过圆凳上的剪子,就准备先剪开那旧的裹伤布。
辛墨却忽然抽动了一下。
他含着下巴,紧张地盯着在他腰间埋头细看的裴晟,喃喃道:“我……”
裴晟看他一眼。
辛墨的脸色似乎更红了,说话间的语气,却是比他先前都更窘迫:“裴公子,我这伤……是不是,很丑?”
……
裴晟的目光颤了颤,几乎下意识地就又看了一眼辛墨腰侧——裹得严严实实,啥也看不见。
丑?
他有些不解,丑在何处?
在岑国,如今的一些风气,裴晟倒是略有耳闻的。
听说,在京城和那些州府之地,举凡日子过得丰裕的地方,确有男子逐美之风。
说男子,若是生得面若冠玉、玉树临风,便更容易俘获当地女儿们的青睐,也更容易得到各方的赞誉。
若男子容貌生得好看,身形也足够清雅,有了一些声名,便是要入仕、从军,也会更得优待些。
裴晟原本以为,那些只是无稽之谈。
毕竟,裴申一直对他讲的,是身为男子,当志在四方、心怀天下,只说“人穷志不穷”,却未曾说过,容貌之美,也当是男儿之志。
辛墨……竟然在乎这个?
见裴晟迟疑,辛墨的眼眶霎时便红了:“果然……很丑,是吗?”
裴晟立刻摇头。
怕他不信,又用力摇了几下。
【罢了,既然他在意,我便如实相告就是了。】
他想得很简单,无论他心底怎么看待男子注重容貌,哪怕,便是接受男子逐美乃是大势,他却是真心,从未觉得辛墨……丑。
丑这个字,分明与辛墨毫无关联。
不如说,辛墨长得……甚为俊美。
至少,裴晟就曾不止一次,觉得他好看。
更何况,这伤口虽长,也多少有些骇人,可毕竟伤在辛墨左腰,寻常人根本看不见。除非与他赤裸相见——除了辛墨未来的妻子,能看见他裸体的,至多,也不过是一些男子,或者像他这样的医者,有何要紧?
医者治病救人,见人体之躯,如同木匠见了原木、铁匠见了铁器,司空见惯罢了。
从无余力,去注重美丑之分。
对,本该如此。
向来如此。
因此,裴晟摇头的时候,神色是十分诚恳的。
他却没想到,辛墨竟面露出了一丝羞怯:“真的?”
裴晟无奈,只好又用力点头。
【真的。】
【看来,京城的风气着实可怕,就连辛墨这样的身份,都时刻要担心这种无稽之事。】
京城,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裴晟再一次、再一次,对京城有了不好的印象。
但京城如何,与他一个村夫是没有关系的。他眼下,只想帮辛墨换药。
他举起手里的剪子,给了辛墨一个眼神,又简单比划了一番,示意他千万不可乱动。
而后,也不管辛墨这次有没有看懂,还是辛墨要继续和他装傻,直接“咔嚓咔嚓”,空夹了几次剪子。
——若手语不顶用,便用行动告知就是了。
便是一头猪,被人捆着,听见磨刀石上“霍霍”的声响,也该知晓自身的命运。
遑论辛墨,他一向聪慧。
果然,辛墨虽然仍收紧下巴,牢牢盯着裴晟的动作,倒的确是没有再开口,也没有轻举妄动。
裴晟小心地凑近,非常缓慢地将剪子,伸进那缠了好几层的裹伤布缝隙里,慢慢剪开。
他只需要剪开一部分,剩下的手撕即可。剪子冰凉,他不想让剪子接触辛墨的皮肤。
这一步十分顺利,他放下剪子,又动手去撕,过程里始终收着力气,不敢用力过猛,唯恐不小心再牵扯到辛墨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