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
裴晟不由自主地就想问下去,“他……”
死了?
可是,“死”这个字,终究……
不吉利。
所以,裴晟猛然住了嘴。
辛墨当然听懂了,他的嘴角扯起一个笑,看起来却极其苦涩:“嗯。他……不在了。”
裴晟咽了咽口水,忽然感到强烈的自责。
他并不是这样打算的。
这样的……咄咄逼人。或者是,勾起辛墨的伤心。
但此时再说宽慰的话难免虚伪,他只好硬着头皮,艰难地只能说出:“……节哀。”
辛墨怔了怔,却很快就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嗯。我不难过。”
“他虽不在了,我却从未真正忘记过他。”
裴晟的目光一滞,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绪。
听见辛墨回应他的“节哀”说不难过,他该高兴的。
可听见他说“从未忘记”,他的心情又很复杂。
不过,总叫他放宽心的是,“小白”是弟弟,并非他的心上人,也并非……皇族的那个“白”姓。
他不敢过问皇族的事。
哪怕是辛墨那个,天下皆知的御赐婚约,若非辛墨主动提及,他也不敢问。
这和他的胆量无关。他就算再如何无知又放肆,在这穷乡僻壤间还可以自欺欺人,但读过一两本书之后,也知道,妄议皇家……是可大可小的罪过。
有些事,有些可能,他承担不起。
——名义上,他可是裴申的儿子。
独子。
曾经的大理寺卿,怎可能教养出一个,连不可妄议皇族之事都不知的儿子?
这世间,若没有辛墨,裴申便是他最在乎的人。
有了辛墨之后,心里的想法多了,看待世间的眼光变了,可裴申,仍然是他最重要的人。
他想做的事,他的将来,即便不能给裴申带来荣耀,也断不能,连累父亲遭难。
辛墨就像是看穿了他的所想,忽然主动问:“还有什么想问的?你……都可以问。”
裴晟忽然就来了小脾气,抱怨得一气呵成:“呵……虚伪。都可以问……那,为何不准我问,你不过生辰的缘由?”
他才问过的。
黑二想说,却被辛墨一个眼神吓跑了。
要说“都可以问”,裴晟是信的,但辛墨却未必“都可以答”。
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辛墨果然语塞。
脸色也跟着变得有些阴沉。
裴晟并不是真的想为难他,于是便主动打起圆场:“所以我说了,我并非什么都想知道,也不会强迫——”
“于你”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被辛墨打断了:“我不过生辰,是因为小白。”
……
……
裴晟张开的嘴,几乎忘了闭上。
“……”辛墨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裴晟并不熟悉的哀伤与悲恸。
他几乎一边听着,一边就开始懊悔,早知道,就不要他说了,辛墨看起来都快哭了。
“小白……是在我生辰那日,出事的。”
辛墨像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话说出来,“那年……我刚刚拜入老师门下,习君子之道和天下策论。那年……小白……只有三岁。”
……
……
裴晟彻底呆住。
辛墨的眼里,是如汪洋般,几乎可以淹没他的哀伤。可辛墨的语气,竟维持了只是在同他说一件往事的平稳。
这样几乎快破碎的辛墨,裴晟不忍再看。
他一把上前抱住他,真诚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你别说了……我不问了……”
他并不是害怕辛墨哭。
有些时候,他很爱看辛墨哭。爱看他通红的眼眶,也爱听他委屈的嗔怒……
那些眼泪,虽然揭示了他的恶劣,但也让他,打从心底感到愉悦。
可眼前的,不是。
眼前的辛墨,看起来也似哭非哭,看起来也快要红了眼眶……但他的眼神,截然不同。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裴晟熟悉的、爱看的,娇羞——那些他知道,是辛墨故意扮演的娇羞。
这双让他着迷的眸子里,现在,只有,痛苦,懊恼。
……还有,恨。
如果是这样的辛墨,他不敢再看。
他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即使愿意为辛墨付出一切,也无法改变他的过去,无法……真正安抚,他的悲痛。
那些已经发生的不幸,已成事实的遗憾,在从前无数个日夜里,早已折磨过辛墨了。
而他……是怎样熬过那些时日的?
裴晟只要稍微一想,心口就闷痛得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