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辛墨的蛊毒,又想起他的魇症,想起他神志不清时拉着自己说“别走”,想起他听见“离开”两个字时那状似疯癫的愤怒……
想起辛墨那些,并不是因他们之间的欢愉,而掉下的眼泪。
那些眼泪,让裴晟无法若无其事地追问他任何细节,更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故作平静地……说下去。
他甚至想将肿痛的左臂也抬起来箍住他。
被辛墨阻止了:“别乱动。风老说了,你这胳膊不能再扭伤了。”
辛墨的语气波澜不惊,一听就是竭力克制了心底的悲伤,裴晟心里更酸,单手去抱他时,用的力气也格外的大。
只是,分明这是一个有些忧伤的时刻,他却好像听见了辛墨若有似无的轻笑。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辛墨也紧紧回抱了他,还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发出了幽幽的低吟:“……”
裴晟想了想,又说:“……以后,你……你不想说的,都不用勉强。”
虽然,他还是会想问。
虽然,他也许真的还会问出来。
不过……裴晟在这一刻忽然懂了。
所谓心悦一个人,或许就是这样。
他不会仅仅因为辛墨难受,就变成另一个人——他好奇的,想问的,耿耿于怀的,那些仍然存在,也仍然是他的真心。
他想说。
他想说出来。
可是,如果那些他的疑问,会让辛墨痛苦……他也可以接受……得不到答案。
反正,父亲说过,答案那种东西……也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他对辛墨提议:“以后,我问我的,你答你的。如果不想说,你就不说,但别不让我问……也别生气,好不好?”
他想,这应当算得上折中又有效的法子。毕竟,辛墨生气的样子,虽然他不怎么在乎,但黑二好像很害怕。
“不好。”
哪知,辛墨一口回绝了。
裴晟松开了手,皱着眉去看他,满脸的不解。
辛墨还是抱着他,只是微微仰起头与他对视,面色温柔:“你问了,就是想知道。我若不说,你该多难受?”
裴晟反驳得理所当然:“可你不想说呀——让你说你不想说的,你又该多难受?”
“……”辛墨顿了顿,伸手抚上裴晟挑起的眉尾,沉醉地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没有……比让你难受,更让我难受的。”
“没有比让你难受更让我难受的”……
裴晟愣愣地在心底重复这句话,好半天才品出里面的意思,再对上辛墨深情的凝望时——
他脸上腾地烧了起来,立刻往后大退一步,掩饰什么一样地低呼:“啊,我想去个茅厕!”
他几乎是逃到了后院的茅厕,直到怀着“来都来了还是解个手吧”的心情,真的小解时,还是心如擂鼓。
什么呀!
这个辛墨……
实在是,太会勾人了。
在和辛墨调情这件事上,裴晟是有着极其强烈的好胜心的。只是,吃亏在,他和谁也没法说,也没有老师可以请教。
他毕竟,只是一个在小县城长大的野种。不像富贵人家的公子,只怕成年前后,家中一边张罗亲事,一边就要安排妥帖的教学了吧。
别说床笫之间的哄人之术了,就算是些,有关男女之情的话本和绘本,裴申自是不可能给他买,他从前偶尔听说了,起了好奇,也断不敢,去向小枝她们借来看看。
……那实在太羞人了。再说他以前,也没起过娶妻的心思。
是辛墨的出现,让一切发生了改变。
是辛墨害他成了现在的模样——他心中所念所想,如今总免不了,被辛墨占去大半。
这让自小就好强的裴晟,如何忍得了?
最初,辛墨是如何勾得他心神不宁,甚至做起了春梦的都不要紧——
只是如今,时移世易,他昨夜,已经让辛墨在他耳边叫过无数种不堪入耳的爱称了,以后,便决不能,再轻易被辛墨反客为主,撩拨了去。
他总得要叫辛墨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从茅厕出来时,裴晟已经整理好心情,想着此后再同辛墨相处,万不可再落入下风,不能叫这位京城来的公子哥看扁了。
就算他从未在情爱一事上求知好学,但从昨夜成果来看,辛墨这个见过世面的、有着婚约的世家公子,照样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还挺享受的。
可见,此间技巧,并不在求学,而在于实践。
理论之学他或许不如辛墨。
但在实践这一块,看起来,他就是比辛墨更有天赋。
沾沾自喜的裴晟,正要一脸得意地去找辛墨,却先看见了薛鸣飞的身影。
几日不见,他差点忘了,辛墨并不是来淮安县与他耳鬓厮磨的,他还有不得不办的,正事。
裴晟立刻收敛了方才的情绪,有些惊讶,但更多是面不改色的,对薛鸣飞作了一礼。
他警觉地记得——
在薛鸣飞面前,他还是个,哑巴。
哑巴这个事,是否继续装下去,他也想了很久,尚未下定决心。
若是从前,他恐怕迫不及待就想昭告天下,他好了,他正常了,他不需要再被冷眼冷言,嘲讽鄙视了。
如今却全然不同。
事关辛墨,事关他们的将来,他的一切,都要更谨慎些。
既然未下决断,他便想着,那就暂且,以不变应万变吧。
“裴先生!”
薛鸣飞一如既往,面带尊敬,称他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