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你。
裴晟的语气严肃,目光里却是幽幽的黑。辛墨看过去,从这双眼里,看不到他想要的柔情蜜意,但看见了毫不掩饰的决心。
他忽然有些心虚:“裴……”
“知白。”裴晟冷静地打断,“你在怕什么?”
“无论你怕什么,你记住,我裴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更不是见异思迁的人。”
其实,他想说,他认定了辛墨,就绝不会轻易更改——而与此相应的是,辛墨也休想更改。
辛墨却一脸委屈,他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却也明白裴晟说这些话,本意是为了让他安心,他若再闹,反而对彼此的感情不利。
他想了想,想了又想,终究还是将心里的话咽了下去。
京城,将军府,皇家……自小耳濡目染的那些规矩和教条,若说完全没有影响辛墨的性子,那也是假的。
他想告诉裴晟,他想告诉他,他“怕什么”。
他怕裴晟不懂自己的情意有多深。
他怕裴晟不明白,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无论裴晟以为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裴晟,永远都会是他的软肋。
他怕……裴晟只为了对他“负责”,却不像他一般,对眼前这个人痴恋不能自已。
……他却说不出口。
他的自尊,他的教养,从不允许他“无理取闹”。
哪怕再想要什么,再厌恶什么,叔父说过,“你也得表现得波澜不惊。万不可被人看穿了喜好,拿捏你的心。”
权力,在京城,在那充满算计的朝堂上,既是人人趋之若鹜的佳酿,也是随时会取人性命的剧毒。
人人都怕被看穿。
人人都警惕被看穿。
人人都防着自己,被看穿。
辛墨早就对那一切疲惫不堪。
可身为辛家的后代,在那个囚笼里,他从来没得选。直到——
安福公主,他的未婚妻,问他,“我此生便也罢了。身为公主,身为女子,我便是想一死了之,他们也敢将我的尸首抬去你家。说什么……呵,天恩不可辜负,女子出嫁从夫。可你呢?!辛墨,你堂堂七尺男儿,也甘愿,在这牢笼里困一辈子?做他们的傀儡?”
他来淮安之前,早就想好了抗旨退婚。
可安福公主没说错,这世道,对女子如此苛刻,她贵为公主,尚且不肯“认命”,甚至不惧以死相搏。
他一个男子,又怎敢退缩逃避?
请裴申回京,让大理寺那个位置坐上自己相信的人,只是他原本计划的第一步。
但至少,他需要这第一步。
这一步当然也并无胜算。
老师的心意何其坚决,并非他三言两语能够颠覆。
他便想着,那便至少,与老师留下最后温暖的回忆吧。这位老师,是他的人生里,唯一一位,告诉过他,“你可以选择自己的路”的人。
不因为他姓辛,便叫他万事以家族利益为重,一辈子都要记得守护家族;也不因他是七岁稚童,便给他什么优待;更不会因他贪睡而忘了做功课,便动辄打骂羞辱。
裴申作为辛墨的老师,多年来,教会他最重要的事,便是,若连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谈何守护。
谁知,大浮山庙会,竟叫一切峰回路转了。
从刺客,到蛊毒,再到淮安县那些女子的案子,桩桩件件,都早已引起辛墨的怀疑——当然也引起了裴申的怀疑。
淮安县看似偏远而平静,内里,却隐藏着足以撼动整个岑朝的秘密。
辛墨明白,这趟没白来。
他更明白,这一趟回去京城之后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如履薄冰。
所以,在听见裴晟说“我陪你回去”的时候,辛墨的心情可以用矛盾至极来形容。
他怎么不想裴晟在身边?
他就算死了也想。
可他真的能把裴晟带进那样的地方吗?
他不敢深想。
他不敢的……就是裴晟这个问题的答案。
深吸了一口气,辛墨才下定决心,说:“我也不是。”
我也不是什么见异思迁的人。
我只是……
裴晟怔了怔,微微一笑:“你敢。”
那笑容,是鲜少出现在裴晟脸上的自信与坦荡,甚至,有一丝狂妄。
辛墨想,他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坦诚地告诉裴晟,那些偶尔出现在裴晟脸上,与平日里的他判若两人的桀骜,同样令他心动得不得了。
裴晟并不知道,他此刻那略带挑衅的笃定,在辛墨看起来,有多么迷人。
别放开他。
别放过他。
辛墨心底,就像有一头野兽在疯狂叫嚣着。
野兽不会放过它们的猎物。
野兽……
也绝不允许猎物逃离自己的掌控。
那压抑了多年,恐惧了多年,又执着了多年的,记忆里完全无法被抹去的痛,在每一次见到裴晟,每一次被他拥抱时,都会被唤醒一次,都会对他咆哮一次。
辛墨忽然冲上前,再次用力抱紧了裴晟,说话间的压迫感与不容置疑,完全不似平日的他:“承熹,咱们得回京了。得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