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点头微笑,竭力维持着,和他在县衙时相同的模样。
一个不苟言笑、看上去堪称温润的,哑巴。
薛鸣飞也不矫情,板着一张脸直接问:“冒昧叨扰先生了,实在事出有因。可否……烦请先生告知,辛大人现在何处?”
辛大人刚才还在这里……跟他拥抱啊。
裴晟转了转头——果然没看见辛墨。
黑二也不在。
裴晟心里当然狐疑,但他用手语先打了几个手势,示意他不知道。
“先生也不知?”
薛鸣飞能看出裴晟面上的疑惑,只好失落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那为何……”
为何?
裴晟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想侧耳去听,但薛鸣飞立刻便察觉了:“啊,先生,叨扰了。实在抱歉。既然辛大人不在,那小的就先回衙门了。”
他说得连贯,也没给裴晟拒绝的机会,眨眼间已经行完礼转过身,跨步往外走,裴晟只能对着他的背影,略显迟钝地点了点头。
他也是在此刻,才霍然发现,原来……从前的他,若想与人交流,是这样辛苦的事。
当了两年哑巴,他竟也不知不觉适应了,不能说话的活法。
然而,一旦能再次说话,他又发现,要适应自己装作一个哑巴,却也没有那么容易。
譬如此刻,他差点想开口叫住薛鸣飞。
这个衙役,在他见过的淮安县一众衙役里,最得他欣赏。不止为他的仗义正直,不止为他夸过自己的字好看,更为……在辛墨下令追查钱师爷和扶迁一案时,薛鸣飞,是最先响应的那一个。
比起方成那样的县令,薛鸣飞这样的衙役,才是裴晟心里,衙门中人,该有的样子。
薛鸣飞走了,走得非常急。
他应该有什么急事不得不来草庐寻辛墨,又因着什么急事,不得不立刻离开草庐回衙门复命。
是什么事?
与,父亲收到的那封信……有关?
裴晟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薛鸣飞策马而去的身影,直到连马蹄扬起的尘土也完全看不见。
是什么……让衙门如此慌乱?
或者说,让方成如此心急?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头绪,就听见了耳畔传来的轻笑,和意味深长的轻叹:“薛鸣飞……就那么好看?”
裴晟立刻回头:“……你在?!”
辛墨懒洋洋地挑了个眉,双臂环抱在胸前,答非所问:“你看他,看得那么入神……上次也是。”
裴晟正要反驳——
“他真那么好看?”
辛墨又问了一遍。
……这似乎已经是辛墨第三次问这种问题了。
裴晟无奈地叹了口气,被迫正面回答:“是,他挺好看的。”
辛墨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是么。”
裴晟笑了:“是啊。”
听见这两个字,辛墨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扭曲来形容,只是裴晟很快又说——
“不过,我看他,不是因他好看。”
“若论好看……”他故意顿了顿,盯紧了辛墨的双眸:“我更喜欢看你。”
辛墨本欲发作的脸色僵住,耳尖霎时红了,只撇过头冷哼一句:“你最好是。”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裴晟已经摸清了一些辛墨的脾性。辛墨这个人……跟他闹别扭的原因,总是与他的“喜欢”有关。
平日里,辛墨分明是京城铁面无私又心系百姓的大官,在父亲面前,更是谨慎周到一点错处也挑不出来,唯独在与他独处时,总会显露出莫名其妙的“小心眼”。
裴晟有时候想,京城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京城来的人……却未必都那样坏。
“辛墨。”裴晟正了正神色,认真问:“薛鸣飞此来,你是故意躲着他?你知道他寻你何事?”
辛墨眉头动了动,似乎斟酌了片刻,才只是简单说道:“县衙大牢出事了。方成觉得,与我有关。”
这是实话。
只是裴晟终于忍不住好奇:“与你有关吗?”
那封信,他亲眼看过。
方成在信里所言,虽然裴晟不信,但也合情合理。
若论身手,衙门里的所有人算一起,也未必是黑二黑三的对手;
若论动机,除了亲自审理那两人的辛墨,也就只剩……
裴晟目光灼灼地等着辛墨的回答。
辛墨却只是淡淡一笑:“是不是我,你又当如何?”
“是你,自然想知道你为何这样做。若不是你,淮安县恐怕……就要变天了。”
裴晟答得又快又认真。
“若我说,是我,而我的理由,只是因为厌恶他们呢?”
辛墨的神色愈发狡黠,就像在说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
裴晟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有些话,就算他原本不想说,如今也不得不说了。
“辛墨,不要一而再地试探我对你的心意。”
他这话才刚出口,辛墨的脸色就从戏谑变得僵硬。
“我对你的心意,我自以为,已经足够明了。这天底下那么多人,就连我最重要的父亲,也无法说服我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