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名字被清晰地说出,莫辛的瞳孔和心尖都不由得颤了一颤。
风陵渡,风陵渡.......
李莲花向她走近一步,轻声说道:“咱们可以一道结伴。”
“谢谢你送我这一程,但我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你走吧。”她强压住心中的震动,面上摆出十分冷淡。
“你可知,仅凭你一个人,是走不到风陵渡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莫辛并不回应,只径直绕过他往马车方向行去。而出乎她的意料,在这虽不长但也不是瞬间可走完的路程中,李莲花竟也没有做出试图任何阻拦她的行为。
或者,正如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她动了手脚,却只是悄悄换掉了原本的船夫,安安静静坐在船头陪了她一整天一样,想必以他的风度和胸襟,还是会选择不追逼、不打扰吧?不过就算他不肯让自己离开又能如何,她袖中早就备好了加强版的悲酥清风,等他和自己一门心思争辩之时,她再不声不响顺着风洒出几滴......
莫辛满脑子都是决心和计划,手里药瓶的盖子也已经拧松了,就等着他要么乖乖放她上路,要么劈头盖脸挨她一顿泼。然而刚要登上马车,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极轻微的气流扰动声,紧接着脊柱和颈椎的连接处传来一阵极短的麻痒感,短到她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股酥软脱力的感觉便从那一点开始扩散,并迅速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双膝一软,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李莲花身形一晃,眨眼间已掠到她身前,恰恰好就让她倒入自己怀中,游刃有余得甚至还腾出了手,稳稳接住了从她手里滑落的小药瓶。
“你,你——你消遣我?!”点一个没武功的的人的穴,还是背后偷袭?!风度呢,胸襟呢,都被狐狸精吃了吗?!
莫辛又惊又怒,气得眼冒金星,想抬起一根手指指着他鼻子骂,却可悲地发现自己连这点子力气都没有——
大椎穴被封,就是神仙来了也没辙。
“看,我说你走不到,你就一定走不到。”虽然完全看不到对方的脸,她仍能想象出对方脸上那个挂着看似无辜实则狡诈的 可恶表情,“江湖路险,我就是第一险。”
“李莲花!!”
莫辛的怒吼一点作用也无。李莲花自顾自地说道:
“任何从零开始习武之人,不管他们师承是高门大派,还是路边武馆,学的第一节课一定是保命。将自己的周身大穴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对我们而言,是和吃饭喝水刻在本能里的事情。可是你不一样。你一出道就是高手,有罡气自动护身,即便遇到强手袭击,也有足够的反应时间做防守反击,因此你从来不需要考虑这些。”
他收敛了所有戏谑,语气一下子凝重了下来。
“莫辛,你的处境已经变了,可你这个人,还停在原地,活在过去。”
她原本还能勉强压着心头的情绪,可当这些教训的话落进耳朵里时,就像是在一座蓄势已久的活火山上炸开了一道缺口,刹那间所有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如岩浆奔涌而出,将什么神智、什么克制,全都烧成了飞灰。
在极致的歇斯底里之中,她竟硬生生挤出力气,颤颤巍巍地支起了身子(其实也不过只挪开了几寸的距离):
“‘停在原地,活在过去’?”她的嗓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石反复碾过,复述的这八个字每一个都裹着刀子,“你以为我不想往前走吗?从散功那天起,我就已经没有了前路!”
“我快死了,李莲花,我真的快要死了。可我死不要紧,却怎么能你,让你们,都眼睁睁地......”她到底再也支撑不住,额头重重砸击在他的胸膛上,喘着粗气,话再也说不下去。
“你终于说出来了。”
李莲花的手温热而宽厚,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脑:“你啊,从来就不是藏事的人。扛了这么久,憋坏了吧?”
“你又早就猜到了?”她闷声问道。
“不是‘猜到’,是‘看到’。看着你把那么努力才得来的一切,像对待马上就要烂掉的瓜果蔬菜一样随手分掉,我就好像看见了十一年前的自己。”
只有真真切切感受到那终结迫近人,才会那么满不在乎,又急切非常。
“你既已知道了内情,却为何不明白我的苦心?”莫辛近乎于哀求,“放我走吧。这对你,对我,都是一种慈悲。”
死去的人终将无知无觉,可对目睹这一切,还有漫长的一生要活的人而言,是不可逃脱的煎熬。
“莫辛。”他忽然唤起她的名字,敲冰戛玉般。
“那为什么当年,你不肯放我走?”
她瞠目结舌。一些记忆不受控地涌上心头。
............
李相夷握着刎颈,猛地朝着暗处一个方向刺出。他出剑快得惊人,仿佛气海破碎失去内力的事实根本不存在一样,凭着出其不意的爆发力和眼睛看不见后变得灵敏的听觉,眼看就要命中近在他身边的目标。然而下一秒出现的,只有空旷空间里软剑余劲未消而引发的剑啸,在四下不住回荡。
他刺空了。
还没来得及(或者说其实根本没有力气)发起下一击,李相夷便觉后颈一麻,人便轰然倒地,动弹不得。
“你这藏头露尾的家伙,还有那个鬼一样的侏儒,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居然敢把我扣在这又冷又黑的鬼地方!你信不信我一定会杀了——”
他手上的剑被收走,继而掌心被写上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