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莫辛还以为自己的耳朵也跟着出问题了。几秒后,她终于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圆眸瞬间瞪大:“我不去!”
她才将把少林搅个天翻地覆,废了人家一个身为正道领袖的方丈,外加坏了他们传了十几代的盛名,她是吃饱了撑的挑自己没了武功的时候上山,给自己本来就所剩无所的时间再缩缩短吗?
“我是快死了,不代表我要主动找死。”莫辛不满地嘟囔着,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只要再有一言不合就要跳车,“而且若要临死前拜别尊亲,正该去的就是风陵渡,我只认那个爹爹......”
听她又想歪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李莲花语气中满是无奈,只是此刻他似乎也不愿多做解释,“瞎说什么。我们此去少林是有要紧事情要办,这个等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他定了定,又道,“还有,以后别老把什么活啊死啊的挂在嘴边,不爱听。”
“你以前不也总这样说,我都没计较。”
“那我比你小气,你多担待。”
莫辛眸光凝了凝。
其实提或不提,甚至做或不做任何事情,于结果真的有所区别吗?会不会忙活一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但她再没说些什么,只把头枕在窗框上,闭上眼睛,任凭车外冷冽的风吹拂面庞。
这个时节官道上如今已是车马稀落,他们二人轻车简从,还多了一个务必全速前进的动机,脚程自然要比当初离开时快了好几倍。不过两三日,少室山主峰连天峰的峰顶便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只是这一次,他们车头一拐,却非直至少室山的山门,而是扎进了群山之中。
“如果要找落脚点,咱们可以回乔家村。那里咱们熟门熟路,离少林又不远,兄长也说过欢迎我随时去住的。”
几日颠沛过去,莫辛体内的扬州慢被飞速消耗,她生怕自己一个撑不住,又得让李莲花为她耗费真气,因此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正因乔家村离得太近,村民也都认识我们,所以才更不能去。”李莲花将车驾从马匹身上卸下,又把马拴好在树上,做完这些,他拍拍手上尘土,转头对莫辛说道:“行了,走吧。”
“走?”这天都快黑全了,四周都是人迹罕至的密林,走哪去?莫辛有些发懵。
“少林寺依山势而建,一路延绵向上,便是整座建筑群的最高处,亦即少林派的核心地带,所有最要紧的机构都在那里。”
“而少林能为无可撼动的武道魁首,一是由于他禅宗祖庭的宗教地位,二是因它数百年间搜集、研究、贯通几乎天下所有武功,无有一门一派能出其右。”
“……?”她皱着眉歪着头,仍不明白他的东拉西扯。
“从这片林子尽头的峭壁攀上去,到峰顶后再翻过千佛殿的后墙,绕过立雪亭和方丈禅室,藏经阁就在那儿。”
莫辛张大着嘴得有十几秒。
“你是不是疯了!”林中休憩的众鸟被惊得乱飞,如果不是她身上无力,这声高喊怕是能叫少林全寺都听见,“藏经阁,那是武林第一禁地,铜墙铁壁,守备何等森严!□□装了十年的和尚才勉强摸到边,你以为你能随便计划下线路就能闯进去?!”
李莲花摸摸鼻子,没说话。
莫辛倒吸一口凉气:“天呐……你进去过。”她难以置信地喃喃,“你这胆大得没边了…….”
“小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只觉得闯第一禁地好玩又威风,竟没想到还有重返的一日。”李莲花定了定神,“总之,藏经阁典藏浩如烟海,包罗万有,若说世上哪里还会有你身上问题的记载,则必定就是此处了。这里平日里本就鲜少有人造访,再加上少林近日才遭大变,人心惶惶,想来暂时无人有闲情逸致入阁研读,正是细细查找线索的好时候。”
尽管他已经想得如此周到,可她仍然慌得像一只掉下水的兔子。
“可万一呢?万一运气不好被抓个正着,万一什么都没找到,万一咱们从悬崖上摔下来,你不知道其实我可重了——唔?唔唔唔!”
李莲花慢慢悠悠收回手指:“说了,再唧唧歪歪就点你。”
接着他让莫辛趴伏在自己背上,并将她的双臂绕过肩颈相互牢牢扣在他胸前——不得不说,这点穴之后僵硬的肢体十分便于操作,且丝毫无需担心她在途中抓不稳,如果忽略来自背后那近乎于杀人一样的眼光的话,倒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切准备就绪,李莲花背着莫辛向密林深处走去。行不多时,一堵近乎与地面垂直的绝壁赫然出现二人眼前。莫辛虽然身体大部被定住,但眼睛还是能动的,她沿着这峭壁仰望,只见高耸入云的山体表面竟如刀劈斧削般异常光滑,几乎不见任何突起物或草木,恐怕连体型稍大的鸟兽也难在其上觅得立足之地。无怪少林对这片广袤"后院"毫不设防,任人进出,实在是能爬不上这绝壁的无需防,爬得上的防不住。
此时李莲花往地上抓了一把什么拿在手中,然后深提一口气,脚步一踏,身姿如婆娑幻影,凌空一跃便有三四丈的高度。然而他如今背负着多一人的重量,上升的力度很快用老,加之崖壁上并无任何可借力之处,眼看便要转向坠落。对轻功的极限深有体会的莫辛心惊肉跳,忍不住闭上眼睛,却听耳边骤然传来“咻”的一道短促尖啸又紧接一声“砰”的石头碎裂之响,随后便感觉身体杯一股巨力猛地向上一扯。待她再睁开眼睛,两人已奇迹般地恢复了向上之势,令她提起的心稍稍放下的的同时,又大感一头雾水。
不过很快这答案便明了了。
待速度马上再次耗尽之时,只见李莲花的右手掌心一翻,一颗石子赫然夹在了他的拇指和中指之间,随后二指一弹,石子激射而出,伴随着刚才引她困惑的声响,一个碗口大小的孔洞便出现在了原本平滑的崖壁之上。滞空一瞬间,这孔洞不偏不倚正好对著李莲花的脚部,他顺势伸出脚尖一点,这孔洞立时化作了一级阶梯,稳稳托住二人爬升之势。
如此继续耗用了十五六颗石子,终于够到了崖顶之上,一棵伸出半空的榕树,在最后一次腾跃之后,李莲花一手抓住那榕树的一根枝条,然后用力一扯一荡,两人便落到了实地之上,一栋靠着崖边修建的建筑物外墙的径道之上,将那百丈悬崖甩到了身后。
“呼——”李莲花长长吁出一口气,稍微平复一□□内因使用过度而沸腾的内息,随后便靠着墙壁将背后的莫辛放下来,并解开了她的穴道。
莫辛转身望去,这时才真正完全看清她身后的光景。天空月明星淡,大地像是一块巨大的棋盘,道路和树木凝缩成了线和点,零星散落的山峰是上面的一颗颗棋子,天与地正在进行一场亘古不停的对局。而她,这个明明比眼前任何的一切都要渺小和短暂的存在,却借着高峰之危,月光之明,成为了须臾的观棋人。
不知道那时的少年的他站在这里,他看到了什么?在天地万物眼中,他又是什么模样?
见莫辛望着山下发愣,李莲花还以为她的气虚又发作了,于是赶紧执起她的手掌便想往其中输真气,然而刚动作就被她按住了。
她清亮的眸子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问道:“你当年上这悬崖,用了几颗石子?”
李莲花被她突然问得一怔:“怎么问这个……”
“我想知道。”
“……六颗。当年骨骼还没完全长开,身量轻。”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必须要补充后面的一段,虽然这根本不是造成差距如此大的根本原因。
莫辛听后又呆了片刻,直到李莲花的耳朵捕捉到了正在靠近的脚步、呼吸声。
“走。”他轻说一声,立马揽起莫辛,左右脚互踏无声飞身上墙,却不是径直落在墙后面的千佛殿院中,而是经过墙头时奋力一点,身体再往侧上方拔个几丈,转瞬没入殿后一棵柏树的树冠之中。那柏树粗壮异常,看着起码有个几百年的树龄,在冬日里仍旧青翠盎然,两人屏息蹲在一条侧枝之上,被繁茂的枝叶一遮,身形便如同完全消失了一般。而此时,寺中巡夜的队伍已行到刚才李、莫停留之处。
两名目光精锐、高大雄武的青年僧人,各自举着一支火把,左右挥舞,将漆黑的石径照得通明。他们并未草草巡视一圈后发现没有异常便离开,反而继续仔细探照起沿途的草丛、石后等各阴暗角落,连方才李、莫二人借力的那棵崖边榕树,也被彻查了一遍,看起来十分警惕的样子。
莫辛心脏狂跳得如同擂鼓,手却紧紧捂住口鼻。
此时,其中一名年纪显然更轻一些的僧人问另一名僧人道:“虚云师叔,你说咱们这么不分白天黑夜地巡逻,就差连每块石头底下都要翻开来看看了,长老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弄得大家都有点人心惶惶了——”
那名被称作虚云的僧人听出了师侄语气里的不尊重,马上喝道:“住嘴!长老们智慧高深,自有道理,那里由得你这无知小辈胡乱评价!就凭你刚才那些话,将你绑了送戒律堂都不为过!”直吓得那年轻僧人脸色惨白,连连认错。
许是觉得自己过于疾言厉色,这里又四下无人,那虚云叹了一口气,压低声线,道:“这些日子事多,桩桩件件都冲着少林来,方丈,咳,又……总之,不要多想,凡事按吩咐办就是了。”
“是,是……”
两人说着话,将剩下的所有目之所及能藏人的地方看了个遍后便离开了,却始终忘了头顶上还有一团浓密到看不清内里的枝叶。
及火光已经远离到看不清的距离了,莫辛这才敢稍微恢复正常呼吸,只是刚没喘上几口气,便听到身边的男子道:“咱们继续往里走。”
树枝猛地一阵晃动,她差点没从树上摔下去:“你没听他们方才说吗?整个少林为少室山的事情闹得如惊弓之鸟,戒备比往常森严得多,藏经阁只怕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不,恰恰相反,这样机会才大。”莫辛还想再细问,李莲花却已不容分说地从枝上纵下,被“裹挟”的她自然大气也不敢出,只得将手中他的衣领攥得越发紧了。
不过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从掠过千佛殿殿前的立雪亭亭顶,到遁入方丈禅房,再翻身跃入藏经阁小楼窗台,整个过程顺风顺水,一气呵成,这固然有李莲花轻功已入纯青之境的缘故在,但同样与他们此行再未遭遇到任何巡逻队伍极有关联。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咱们真是运气好?”莫辛想得抓耳挠腮。
“是运气,但又不尽然。"李莲花自袖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光亮起,"纵使寺中长老再千叮万嘱,弟子警觉性再高,终归术业有专攻,再加上他们昼夜不停地巡视,人困马乏,像方才那二人一般,看似认真周密,实则自己想当然地盲动,已算是好的了,其他人恐怕更加敷衍。何况这藏经阁本就是禁止随意靠近的禁地,他们更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疏于守护了。”
“再者,原本应当出现在这条路线上,当年我也不敢托大,专门挑了佛诞日大法会避开的最大障碍,半月前也已将其'处理'掉了。"
莫辛心中一跳,不自觉地瞥向侧下方那座冷清寥落、空空如也的禅房。